抬起头呼吸青年故事

抬起头呼吸
简介:来阅文旗下网站阅读我的更多作品吧!
猜你喜欢
第1章 醒醒少年
十八岁的盛夏,我的高中生涯悄然落幕。我就读的高中坐落在一座偏远小城,位列全市第二,平凡得毫无辨识度,建校多年,从未走出过声名显赫的校友,更无往届学子返校回馈的佳话。领完毕业证的那天下午,我最后一次坐在教室靠窗的老位置上,三年的细碎时光与点滴回忆尽数翻涌心头。一束暖光穿透玻璃窗,落在漫天粉笔灰轻轻浮动的讲台上,随着落日缓缓西沉,余晖缓缓扫过我的脸颊,暖意漫开的瞬间,我的意识骤然恍惚,彻底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朦胧之间,耳畔仿佛不断传来有人呼唤我名字的声音。不知沉寂了多久,我艰难地恢复知觉,睁眼便是纯白的病房天花板。我拼尽全力想要掀开眼皮、撑起身体,双手死死抵着柔软的病床,试图坐起身,可四肢绵软无力,所有的用力都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心底骤然涌上一阵茫然与惶恐,我到底怎么了?
模糊的人声在床边缓缓响起,是医生温和又带着审慎的询问:“你是患者的家属吗?”话音刚落,一道急切又沙哑的女声立刻接上,带着藏不住的焦灼:“是的,我是孩子的母亲。”
“患者是长期作息饮食不规律,引发重度营养不良,进而导致中度贫血,身体透支得厉害。”医生的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话音落下,母亲的声音瞬间染上浓重的自责与哽咽:“都怪我。高考这最后一段时间,我总逼着他全力以赴备考,压得他喘不过气。我做好的饭菜,他总是匆匆扒两口,就急匆匆回房间刷题熬夜,硬生生把身体熬成了这样,还整日情绪低落、郁郁寡欢。”
我的母亲是一名普通务工人员,常年奔波劳碌,岁月在她身上刻满了辛苦,我的学业与未来,更是耗尽了她大半的心血。高考百日冲刺的关键期,她满心期许,盼着我能金榜题名,考入国内知名高校,拥有不一样的人生。可我心里无比清楚自己的真实水平,历次模考,我的分数始终在往年本科线上下摇摆,岌岌可危。我无数次暗自焦虑,拼命追赶,想要抚平母亲的期盼,不让她失望,可到最后,我还是没能逃过辜负她的结局。
在病房输液调理过后,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游走在四肢百骸,浑身的乏力感渐渐消散,身体终于有了支撑的力气。我睁开眼,第一时间望向床边的母亲,她憔悴的脸庞上爬满疲惫,眉眼间褶皱丛生,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自责与心疼,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现在感觉怎么样?妈给你炖了你最爱吃的排骨,趁热吃点补补身子。”母亲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得小心翼翼。
我缓缓坐起身,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碗筷,轻声回应:“妈,我自己来就好。”沉默片刻,我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压在心底的话:“妈,班主任之前跟我们说,这次班里大部分人都不稳,填报志愿尽量别冲本科,全班只有李桉一个人,有十足的把握能考上本科。”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沉默便是最直白的答案。我清晰地知道,此刻的她心里定然满是失落与怅然,藏着无数想说却无从开口的叮嘱与期许。成年之后,在母亲眼里,我似乎变成了叛逆、不争气的孩子,可我始终觉得,每个少年,都该拥有一次自主选择未来的权利。
斟酌许久,我最终敲定了一所离家千里的学校,单程车程需要整整一天。陌生的城市远比我生长的小城繁华辽阔,天地开阔了数倍。出院归家后没多久,学校传来通知,有省内名牌职业院校的招生老师到校宣讲招生。班主任在班上提起这所学校时,满是成就感,说该校有他亲手带出的往届最优学子,办学实力出众,我们班学生报名可享受优先录取的福利。老师的一番话点燃了班里所有人的热血,也让我心底燃起了微弱的期许,我暗暗告诉自己,或许有一天,我也能成为班主任口中,那个闪闪发光的优秀学子。
我坐在台下,静静听着招生老师滔滔不绝的宣讲,听着他天花乱坠的介绍,看着展板上精美艳丽、修饰完美的校园图景,内心始终波澜不惊。直到那句“我校为省内综合排名第一的职业院校”落入耳中,我心底摇摆不定的忐忑与迟疑,终于彻底松动。未经细致考量,未曾深入了解学校的真实情况,被满腔热忱与憧憬裹挟的我,第一个举手报名。
我就这样仓促地为自己敲定了未来数年的人生轨迹。这条路,或许日后会让我心生遗憾,却也让我慢慢学会接纳、适应这个复杂的世界。人生前路本就善恶难辨、好坏难分,起落浮沉皆是常态,而我,始终认真地、好好地活着。
这是我最后一次踏入这座承载了我三年青春的高中校园。三年时光,平淡庸常,日复一日的重复,仿佛虚度了大半青春。我厌恶那个惰性缠身、不爱刻苦学习的自己,鄙夷那个课堂上屡屡走神、虚度光阴的自己,却也庆幸,庆幸自己始终保留着抬头仰望、拥抱阳光的温柔与纯粹。走出校门的那一刻,我透过大门的缝隙,恍惚间望见高一那年的画面——无数个放学傍晚,母亲总会静静等候在校门口,她怕我跟风结识校外的不良少年,怕我贪玩晚归、沾染恶习,怕我逃课厌学、荒废学业,更怕我懵懂早恋、误入歧途。
母亲满心满眼都是我,事事为我担忧,可年少叛逆的我,偏偏最抵触她的管束。她小心翼翼地为我规避所有风险,护我一路安稳,却从未真正问过,我是否快乐,是否喜欢这样被安排、被束缚的人生。
回到家后,我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填报职业院校的决定告知母亲。预想中的责备与数落并未到来,她只是默默收敛了所有情绪,将失落与无奈尽数藏在心底。我的父母文化程度不高,皆是小学毕业,半生务工务农,辛苦奔波。他们始终笃定一个朴素的道理:考不上好大学,就没有好出路。这份观念,从小到大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我也常常陷入惶恐,害怕自己高考失利后,终将重走父母的老路:像母亲一样,顶着盛夏三十多度的酷暑,在工地触摸滚烫的钢筋,戴着褪色老旧的安全帽,在十余米高的脚手架上小心翼翼地奔波,用满身汗水换取微薄的薪资;或是像父亲一般,守着四十亩田地,四季轮回、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的劳作,望不到尽头。
那个漫长的暑假,父亲再三催促我去报考驾照。他们总说,高中毕业的年纪,头脑灵活、记性尚好,趁着空闲学一门技能傍身,未来多一份底气。我从未抵触过父母的安排,我知道,他们所有的规划与督促,都是为了我的长远考虑。多年以后回头回望,才发觉父母那些朴素的叮嘱与安排,远比年少莽撞的自己看得长远、通透。
可彼时的我,满心都是少年的叛逆与执拗。无数个瞬间,我总觉得父母总站在自己的认知维度里,肆意评判、指点我的人生,心底满是质疑与不解。可冷静过后,我又会自我拉扯、反复内耗:他们半生风雨、饱经世事,自然有资格为我引路,真正无知狭隘的,是幼稚的我。
矛盾与挣扎贯穿了整个暑假。我一心想要挣脱家庭的束缚,逃离这片看似安稳的牢笼,后来才慢慢明白,真正困住我的,从来不是父母的管束,而是根植在心底、藏在暗处的虚荣心。
距离开学仅剩不到十天,母亲便早早为我筹备好所有生活用品,亲手弹制的棉花被褥柔软厚实。天晴时,她便搬到院子里晾晒,怕受潮发霉;天色转阴,又连忙收回屋内悉心收好。我看着忙碌的她,只觉得累赘繁琐,忍不住随口吐槽:“妈,学校超市什么都有卖,带着这些路上太麻烦了。”母亲却认真地回道:“有车子专门拉着,又不用你亲手背。”她终究是想得简单,我心里清楚,学校大门到宿舍楼,足足有一千两百米的距离,拖着厚重的被褥,其中辛苦可想而知。
开学报到当天,父亲执意要送我远赴他乡。我果断拒绝了。从小到大,小学、初中、高中,每一次开学归家,皆是父母全程陪伴,这一次,我想独自远行,试着一个人奔赴陌生的山海。母亲始终满心牵挂,执意让父亲送我,拗不过她的担忧,父亲还是准备随行。临行前,父亲将我拉到一旁,语气沉稳又郑重地叮嘱:“在外遇事别逞强,自己解决不了的,随时给家里打电话。”一旁的母亲红了眼眶,抬手擦拭眼角的泪水,带着浓浓的鼻音反复嘱咐:“医生说了要好好吃饭、好好补营养,把身体养回来,在学校千万别亏待自己。”
我心里满是对远方的期待,匆匆告别父母,快步踏上了远行的客车。车厢里空位很多,并不嘈杂拥挤,第一次独自出远门的体验,格外舒心。我选了靠窗的位置落座,目光紧紧望向窗外。笔直的公路绵延向远方,沿途掠过连片的农田、荒芜的戈壁、空旷的荒滩,满眼都是从未见过的风景。满心雀跃与兴奋的我,看着看着,困意渐渐袭来,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温和的声音将我唤醒:“小伙子,醒醒,到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