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撒谷子嘞

李允和,年龄三十二,师承已经退隐的帝师,说起来还是皇帝的师兄呢。

正宗的东林党人,江南人士,家有良田近万顷,从小接受正宗的传统教育,又有盘根错节的关系,三十多岁已经官居五品,当得上前程无量。

整齐的小胡子,白净的脸,深邃的眼睛,当得上标准的美男子。

只见他脸色端正,眼神坚定:“臣愿一死报君王!”

死都不怕,何况家产乎,拿去拿去。

朱由校冷笑:“说人话!”

什么家产,这人是赫赫有名的江南豪商,特大地主,官宦世家,而他拿来的家产就是一间不大的房屋,百多亩贫瘠的土地,只说,被赶出家门了。

李允和换了个神色,深吸一口气:“人这一辈子,总得做点什么!”

朱由校点头,这才像点样子,扯什么玄乎乎的君君臣臣,这玩意,就是忽悠底下人的,大明的顶层就没几个信的。

忽然间,朱由校笑了:“是效仿文相公吧?”

南宋时期著名的读书人,至死不降,被后世广泛称赞,忠君报国的典型。但他的一个弟弟,效忠灭掉南宋的元,同样极为忠贞。

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面,故老传承的生存智慧。

李允和没有回避,爽快回答:“对,族里的决定,当然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朱由校点头,留下吧。

只是,都这么敏感的吗,咱才刚刚开了个头啊。

既然已经谈好了,气氛瞬间融洽了很多。

吃饭时,李允和端正的坐着,一边吃一边谈,食不言寝不语,同样也是忽悠人的。

“三年,陛下就不再是皇帝了!”

平平淡淡的语气,压根不觉得这么说有什么不对。

朱由校听的很明白,现在回京,皇帝还是皇帝,依然是生杀大权在手。过个几年,待得文官系统彻底掌权,皇帝依然还是皇帝,文官没兴趣废掉这个体制的,但皇帝应有的权力,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万历的三十年不上朝,让皇权大幅度衰弱,前身的重用太监掀桌子,让皇权和臣权尖锐对立,现在自个再一跑,嗯,总比崇祯胡来强得多。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当一个没有实权的君王,总比当亡国奴或者吊死煤山强。

剥离了大明最大的毒瘤,皇帝和皇室,虽然依然问题重重,但后金根本不足为虑。

朱由校还是很满意这个人的,不愧为传统精英,智慧绝对顶尖的。

不过还是要考考的:“你既然肯来,应当了解了很多了,可知朕这种做法,最大的隐患是什么?”

李允和放下筷子,正色回答:“回陛下,臣远远观之,如雾里看花!”

好家伙,这不就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吗。

“别那么文绉绉的,没意思。直白的说,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李允和一笑:“粮食,除非陛下所谓亩产万斤的仙种是真的。”

朱由校也笑了,这人不错:“若是假的呢?”

李允和回答:“风调雨顺的年景,可吃饱,可交税,无余粮。但有天灾人祸,陛下所作所为,皆为笑谈!”

农业社会,只能维持少部分人吃饱,这就是现实。

“走,带你看看仙种去。”

两人一前一后,也不骑马,也不坐轿子,就这么一步步的回到最开始起步的杨家村,红薯育苗田就在这里。

走在田野中,麦子已经开始分蘖,密密麻麻的覆盖了大地,绿油油的极为喜人。

但只有一半的耕地上种的是麦子,其余的土地,有无数的人在忙活着。

天色阴沉沉的,似乎快要下雨了。

谷雨,古老传承的节气,最多雨的季节。

也是农村开年后第一次农忙。

“撒谷子勒,点高粱……”

被歌声吸引的朱由校两人驻足观看。

杨大脸正端着一个簸箕,里面是细细的泥土,抓起一把,轻轻一扬,细碎的泥土均匀的洒落,后退一步,再撒一把,整整齐齐的覆盖了前面的土地。

那不是泥土,而是混合着谷子种子的泥土,用来撒播。

谷子,种植历史最悠久的农作物之一,所谓的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讲的就是谷子,也叫小米。

谷子的种子发芽,破土能力极弱,要么轻轻洒在地上,用木板轻压,要么混合着细碎的泥土,直接撒在地里。

但撒播有个要求,最好撒上去之后,很快来一场小雨,以便种子发芽生根。

这场雨,就是谷雨。

何谓农忙,在合适的气候下,必须没日没夜的忙,天色阴沉,赶紧撒谷子喽。

撒的早了,已经泡好的种子就干死在田里,撒的晚了,雨水要么渗漏到地下,要么蒸发,依然发芽率不好。

现在已经是集体种植,撒谷子必然选精兵强将,要求身体强健,能扛得住一两天连续劳作。

还要求必须手巧,撒谷子可是个技术活,撒的好还是坏,严重影响后续的产量。

杨大脸就是个撒谷子的高手,均匀快速,一把接一把,撒完一簸箕,来不及休息,有人又送来一簸箕。

累吗,当然累,但杨大脸浑然不顾,这撒谷子既然要求这么高,能领到的粮食也是最高的一个等级:每天两斤上好的白面。

吃不完?不,撒完谷子,点完高粱,就是最难熬的青黄不接,皇帝虽然许下了吃饱,但能多领些粮食自个存下,还是更加放心。

想到了皇帝,这抬头一看,一身明黄色龙袍的朱由校,正站在他面前。

手一抖,差点没抓住簸箕。

朱由校只是点点头,让他去忙了,转头问李允和:“知道谷子亩产多少吗?”

李允和摇头:“臣家中只有稻谷,水田的那种。”

稻谷和谷子虽然名字像,但种植方式大相径庭,产量也天差地别,水田产量天生比旱田高得多。

朱由校又转头问一个老头:“老刘,你说,谷子产量如何?”

那被叫做老刘的人,其实才四十多岁,但长年艰苦的生活,让他早早的满脸皱纹。

他叫刘继超,早年读过书,甚至还请人取了字,家有良田几百亩,小地主级别。

他甚至不是皇庄人士,他的田地,早早的就卖完了,后来活不下去,才投奔皇庄,被朱由校一眼相中,带在身边。

他的穷苦,纯粹是自己作的,与任何人无关。

怎么作的?

他喜欢种田,不喜欢小麦对水肥天气的高要求,不喜欢谷子的产量低,不喜欢高粱的苦涩,力求寻找一种完美的粮食。

于是,到处寻找各种植物的种子,在自家土地上种植。

但是,能传承几千年的粮食,每一种都有自己的价值,他这一瞎种,好么,几百亩的良田慢慢败光了,妻离子散,生活困苦,听说皇庄管吃饱,直接就来了。

朱由校只能苦笑,这农业研究,是你一个小地主能扛得住的?

朕来还差不多。

但这人不错,收下收下,正缺人呢。

这刘继超听闻皇帝问话,赶紧回答:“回陛下,这谷子吗,上等田可收一口袋多一点,中等田不足一口袋,下等田不适合种谷子。”

虽然家业败光了,但多年研究成果还在,现在的刘继超,相当被皇帝看中,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

朱由校心中默默转换单位,这产量,真可怜。

明朝的斤比后世的略重,明朝的亩比后世的略小,口袋是装粮食的棉布袋子,一袋约明斤一百斤,也就是一石,后世120斤。

按后世的说法,就是上等田亩产130斤多点,中等田不过一百斤。

甚至,谷子对水的要求不高,对肥料要求不低,太过贫瘠的土地,根本没法种,收个三五十斤粮食,不够干活多吃的粮食。

叹了口气,朱由校继续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