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章 柒拾·那低低回响着的声音(上)

【拉芙兰·罗曼口岸】

“老师。”

推开教堂的门扉,看着依旧在打扫着地面的哥白尼,伊纳里图赶忙上前,从他的手中将扫把接过,哥白尼好像没有听见他的声音,直到伊纳里图将扫把拿过来,哥白尼才转过头,看向伊纳里图的脸。

“是你啊。”哥白尼说,“今天有空了?”

“并不完全是。”伊纳里图将哥白尼搀扶着,让哥白尼坐在一张椅子上,“卡尔蒂安那边让我过来取点东西,顺路经过来看看您。”

“这样。”哥白尼点了点头,“最近怎么样?”

“和之前一样,这段时间卡尔蒂安比较平静,教会没有什么大动作,据说是中央区最近有安排,所以教会全部都在等待着中央区的消息。”

“那你呢?”

“我也一样,我也在等中央区的消息。”伊纳里图用扫把清扫着地面,正如很多年前那样,“每天都是这样,祷告,日复一日,我当初说您应该跟我一起去卡尔蒂安那边,凭借您的资历,完全能够成为一个大教堂的主教,而不是在罗曼口岸这边……”

“这个话题就算了吧。”哥白尼打断了伊纳里图的话,“我连弗兰里河都不回去了,卡尔蒂安又怎么能够吸引我?”

“在这里您能够得到什么?”伊纳里图劝说着,“我并不想看到您这样子……默默无闻。”

伊纳里图·冈萨雷斯,男,四十二岁,他曾经是哥白尼的学生,但是并不长久,在他年轻的时候经过弗兰里河,从那一位老者的口中了解了哥白尼之后,便决定跟随哥白尼学习有关于‘信仰’和‘天使’的知识,伊纳里图是一个虔诚的人,极为虔诚的人,哪怕是在信仰最为狂热的卡尔蒂安,伊纳里图也能够成为一个教堂的重要角色,这也足以证明他的虔诚。

对于伊纳里图而言,哥白尼并不只是‘老师’,曾经哥白尼在知识上的个人造诣,从他口中讲述出来的个人见解和感悟,都足以让伊纳里图钻研许久,那些流淌在哥白尼大脑之中的知识和过往,都凝聚成了精炼的文字。

正因如此,伊纳里图才希望哥白尼能够去到卡尔蒂安,哪怕现在哥白尼已经垂老,那些属于哥白尼的知识也不会褪去。

“伊纳里图。”哥白尼说。

“我在。”

“我没有那种干劲了,伊纳里图,我只想过好我剩下的时间,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和我无关。”哥白尼将拐杖放在腿上,“至于你,你想要做什么就去做,每一次都是,为什么要来征求我的意见?”

“我不能够违背教会的规则。”伊纳里图说,“我的信仰并不允许我做出任何逾越的行为,哪怕是这样子的念头都是错误的……托勒密的事情,你知道吗?”

“她?”

“托勒密想要探寻天空之中的那些东西,她应该知道那是被禁止的。”伊纳里图看向哥白尼,好像想要从自己的这位老师身上得到什么答案,“她偷偷制造着违禁品,她难道不知道在她之前的那些人落了个什么样的下场吗?”

哥白尼没有说话。

“……老师,您知道这一点,对吗?”

哥白尼没有回答,那么,伊纳里图也大概猜到了,哥白尼若是知道这一点,但并没有加以阻止,那就意味着从某一种程度上,哥白尼默许了托勒密的所作所为。

伊纳里图烦躁地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我们终将侍奉两位,我们信仰的人,以及我们敬佩的人。”他自言自语道,“我不会违背我所信仰的,我也无法干涉您所默许的,老师,您这样子我真的很难办。”

卡尔蒂安不会喜欢的。

“卡尔蒂安……你知道那些人是最接近中央区的,他们接近白帆,接近中央,他们只需要证明自己对于拉芙兰的重要性,就能够得到去往白帆的邀请函。”伊纳里图接着说,“每一个可能触及到天使的人,都会被他们视作眼中钉,他们容不下一点亵渎,托勒密现在做的东西就是他们明令禁止的,如果被卡尔蒂安的那些人知道,托勒密肯定会被送去审判所。”

卡尔蒂安。

这个城市的名字不止一次出现在了伊纳里图的口中,卡尔蒂安,卡尔蒂安,这个城市,这个充斥着‘信徒’的城市,虔诚的信徒的城市,卡尔蒂安是距离‘中央区’最近的城市之一,越靠近中央区,越靠近‘白帆’,人们就越是虔诚。

对天使的向往,让每一个人都试着接近更加靠近中央区的地带,靠近卡尔蒂安。

卡尔蒂安最多的建筑物就是教堂,不同信仰的教堂,不同天使的教堂,在那里,每一个天使的信徒,都能够找到自己所信仰的天使的教堂,不论是‘涤罪与本心’,还是‘仆役,仆从,谦逊与月亮’、‘万军’、‘车辇’、‘守望与圣者’、‘神的儿子们’……只要是被定义为善良的天使,只要不是异端,就一定能够在卡尔蒂安找到一个教堂。

哪怕是再怎么不知名的天使,只要拥有信徒,那就会拥有教堂。

“当然。”哥白尼那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些彩绘玻璃,那些充满了色彩的玻璃,那些绘制着各种奇迹的玻璃,“她会被送到审判所,如果她被发现的话,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在选择这么做的时候,她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结果。”

“我让她把那些东西毁了。”伊纳里图将扫把放好,“我给了她半天的时间,我让她在这半天把那个东西毁掉,如果她照做,我……我或许可以当做没看见。”

“你了解托勒密,伊纳里图。”哥白尼将目光从彩绘玻璃上移回到伊纳里图的身上,“你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事实上,你这也是在帮助她,你本可以履行你自己的职责,”

“……是。”

伊纳里图没有否认。

“我承认,感性在这里干涉了我的判断,老师,感性也是我们作为人的一环,如果失去了感性本身,我们和野兽也没有区别。”

伊纳里图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想要辩解,他想用一种能够说服人的理由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开脱……为了谁?他是在为了谁开脱?他是在向谁证明自己的清白?是天使,还是哥白尼?其实都有,这些理由都有。

“我们不应该探寻天使。”

最终,伊纳里图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应该是知道说再多也没有意义,在接下来的时间之中,伊纳里图没有再提起托勒密的一切,他只是帮着哥白尼打扫整个教堂,把那些窗户打开,让室外的空气能够流通到室内。

伊纳里图·冈萨雷斯,只有在现在这种时候,他才是个普通的学生,哥白尼的学生,而不是什么卡尔蒂安的教堂成员,和那些教会也没有关系,他曾短暂生活在这里,哪怕时间不长,他也对这个名为罗曼口岸的地区留有念想,相比起卡尔蒂安那浓郁的信仰,罗曼口岸这种小镇的空气也会令他轻松。

他太虔诚了。

他看向那些彩色的玻璃,他早已经能够讲那些玻璃绘制的故事倒背如流,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怀念当初询问哥白尼那些玻璃的含义的时光,那绘制着海上的鲸、天空交错的星星、庞大到人类无法复现的精细技巧、还是只有轮廓的太阳亦或者是边境的巨大骨骼,属于天使的奇迹,被铭刻在这个彩色的玻璃上。

这是人窥见奇迹的途径。

一个人,一个普通人,究其一生都无法看见奇迹,若是能够航行在大海上,那还能从雾中窥见一二,而这些生活在小镇或者村庄的人,基本无法看见任何奇迹的痕迹,所以,这些彩绘的玻璃,就是他们了解天使的途径。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

伊纳里图印象最深刻的,应该就是关于那些坠落的恩泽的故事,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很久以前,非常久之前,那黑色的东西就在那里了,从上面坠落下来的恩泽,引导着人们的前进方向,他曾经也好奇天空之中的黑色到底是什么,而他的虔诚又将这一份好奇按捺了下去,不要好奇这一点——只需要虔诚就好。

“我还有事情要去做。”在完成清扫之后,伊纳里图说,“我希望您能够劝一下她,我以我的信仰、我的姓氏发誓,我会遵守我说过的话,等晚上我再次去到那里的时候,如果托勒密还留着那个东西,我一定会将这件事如实转告。”

哥白尼没有说话。

伊纳里图对着哥白尼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了教堂,他在踏出教堂的时候,脸上就只留下了阴郁,那留着疤痕的半张脸让每一个看见他的人都不自觉地离开了一点,他也并不在乎,他回过头,远处的天空之中,黑色的块状物依旧在那里,几十年前在那里,几十年后也在那里。

从未改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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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ひく)く響(ひび)くその声(こえ)(那低低回响着的声音)”

《Lil' Goldfish》-Marika/Nao'ym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