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染红了允国新建的宫墙。允故立在摘星阁顶层的雕花窗前,指尖摩挲着腰间的梨花短刀。刀柄上缺失的一瓣梨花纹路,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楼下传来醉柒轻佻的笑声,他正倚着朱漆廊柱,将一把金箔折成的梨花抛向空中。
“陛下,您再这么盯着刀看,臣可要吃醋了。”醉柒脚尖一点,翻身跃上窗台,金箔花轻飘飘落在允故肩头,“不如看看臣新折的梨花?可比这冷冰冰的刀柄有趣多了。”
允故侧身避开他的气息,目光扫过宫墙外渐暗的天际:“温宁国的使团明日入京,礼部准备的接风宴,你盯紧些。”
“放心,刘尚书那老狐狸藏的三坛七日腐,早被我换成陈年梨花酿了。”醉柒笑嘻嘻地凑近,袖中滑出一卷密信,“倒是池锦书那边……您猜她给温池沐备了什么‘贺礼’?”
信纸展开的刹那,允故瞳孔微缩——画像是位蒙着面纱的女子,身姿妖娆倚在梨花榻上,眼尾一点朱砂痣艳如滴血。右下角盖着温宁国暗卫独有的狼头印,墨迹旁还粘着半片干枯的梨花瓣。
“梨花阁的‘千面阁主’……”允故指尖碾碎花瓣,粉末簌簌落下,“温池沐倒是会戳人痛处。”
二更天,城南醉仙楼
丝竹声裹着脂粉香从三楼雅间溢出。池锦书蜷在软榻上,葱白指尖绕着墨晏辞的玉佩穗子——那是前朝皇子的信物。墨晏辞立在屏风后,玄色大氅沾着夜露的寒气。自新朝建立,这位前朝皇帝之子便被封为西羽王,看似尊贵,实则如履薄冰。允故留他性命,是为安抚前朝旧臣,却也在他府中布满了暗哨。
“明日宴席,你当真要去?”墨晏辞开口时,喉间旧疤随呼吸起伏。那是三年前宫变之夜留下的,彼时他率禁军突围,却被温宁国暗箭所伤,是池锦书冒死将他从乱葬岗背出。自那夜起,这女子的影子便如附骨之疽,成了他权谋棋局里唯一的光。
池锦书轻笑一声,赤足踩过织金地毯,发间金步摇撞出细碎声响:“温池沐要我亲手毒杀允故,你说……我该用‘七日腐’,还是‘梨花醉’?”她突然贴近他耳畔,吐息温热如毒蛇信子,“或者,用你送我的定情匕首?”
墨晏辞猛地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节:“你若敢伤她……”
“怎么?西羽王要弑我?”池锦书挑眉,腕间玉镯突然崩裂,淬毒的银针抵住他喉结,“别忘了,当年是谁把你从乱葬岗背出来的。”她指尖抚过他颈间旧疤,语气骤然放软,“阿辞,跟我回温宁国吧。等允故死了,我自有法子让温池沐放你自由……”
窗外忽有瓦片轻响。
池锦书眼神骤冷,银针射穿窗纸的刹那,墨晏辞已破窗而出。檐角积雪簌簌而落,唯见一道黑影掠过街角,腰间的梨花荷包在月光下一闪而逝。
“真是阴魂不散。”池锦书盯着荷包上歪歪扭扭的梨花纹样,突然嗤笑出声。那是十年前墨晏辞重伤时,她彻夜未眠绣的止血药囊。彼时她还是温宁国流落在外的公主,而他也不过是个落魄皇子。命运将他们推上这盘棋局,如今连真心都成了算计的筹码。
三更梆子响过,城西暗巷
澄九将染血的帕子塞进墙缝,战甲下的素衣已被冷汗浸透。方才在醉仙楼,她险些被池锦书的毒针封喉。作为梁西国凉城长公主,她本不必涉险潜入允国都城,但三年前与允故在战场结下的生死情谊,让她甘愿成为新朝暗处的眼睛。
“长公主这探听的癖好,倒是二十年如一日。”阴影中传来慵懒女声,金线绣的牡丹裙裾拂过青砖。女子面纱半掩,眼尾朱砂痣在灯笼下泛着妖异红光,“阁主让我带句话——当年梁西关的救命之恩,该还了。”
澄九浑身剧震。二十年前梁西国战乱,她率军突围时被流箭所伤,是位蒙面女子用梨花针替她逼出剧毒。那女子心口烙着梨花纹,与今夜醉仙楼所见画像分毫不差。
“允故……竟是梨花阁主?”澄九攥紧佩剑,剑穗上缀着的磁石突然嗡嗡震颤——这是林墨特制的警报器,说明附近有温宁国的玄铁兵器。
“小心!”女子突然甩出绸缎缠住澄九腰身。三支弩箭擦着发髻钉入墙面,箭镞泛着熟悉的幽蓝——正是温池沐私藏的七日腐。
暗巷尽头,十八名黑衣死士无声逼近,心口皆纹着带血梨花。
五更天,允国皇宫地牢
醉柒蹲在刑架前,金箔刀慢条斯理地削着苹果。果皮连绵不断坠入火盆,腾起的焦香混着血腥味,熏得受刑的温宁国细作涕泪横流。作为新朝丞相,他惯用这副玩世不恭的皮囊遮掩锋芒,唯有允故知晓他皮下藏着的毒牙。
“我说!温池沐在接风宴的舞姬里藏了火药,池锦书会扮成苏婉儿献舞……”细作话音未落,醉柒突然将苹果塞进他嘴里。
“嘘——”醉柒指尖金箔映着跳动的火苗,“你可知,池锦书最恨别人提她模仿苏婉儿?”他起身掸了掸绯红官袍上的果屑,目光扫过刑架旁散落的梨花荷包。那荷包针脚拙劣,却与允故刀柄的梨花纹路如出一辙——正是当年池锦书为接近允故,假扮义妹时亲手所绣。
地牢石门轰然开启,允故的白袍卷着风雪卷入。她扫过刑架旁散落的梨花荷包,目光陡然凌厉:“澄九遇袭了?”
“在城西暗巷,不过有人救了她。”醉柒晃了晃手中密报,笑容意味深长,“您猜救她的是谁?那位‘千面阁主’的替身,此刻正在偏殿等您呢。”
辰时,偏殿暖阁
熏笼腾起的梨花香中,蒙面女子跪坐在蒲团上。她揭下面纱的刹那,允故瞳孔骤缩——那张脸竟与池锦书有七分相似,唯独眉梢多颗黑痣。三年前允故重伤失忆,正是这女子以“义妹”身份潜入她身侧,如今想来,那场刺杀或许本就是温宁国布的局。
“奴婢青鸢,见过陛下。”女子双手奉上鎏金木匣,“阁主说,此物能解明日之危。”
匣中躺着一支梨花银簪,簪头机关暗藏三根毒针。允故指尖抚过簪身刻痕,突然发力拧转——簪子中空处掉出半张泛黄的婚书,男方署名赫然是温池沐,而女方名字被血污浸透,唯剩一个“锦”字。
“二十年前,温宁国主为吞并墨安,将嫡长子送去梨花阁为质。”青鸢垂首,露出后颈的梨花烙痕,“池锦书本名温锦,是温池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窗外忽有宫人惊呼。允故推开雕窗,见墨晏辞的马车正驶出宫门,车帘翻飞间,一抹金线绣的牡丹裙角若隐若现——正是池锦书最爱的纹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