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山,华灯初上,天空却已是繁星密布。
许是政府部门提倡的夕水街环境保护倡议,确实有效吧。整个金陵也唯有在夕水街才能看见银河倒悬夜空的景象。
也正因如此,一些金陵的天文爱好者,逢上天气好些的时候,便带上设备来到夕水街。
白日,天气极好,少年也难得的起了出门的心思,在夕水街逛了许久。后来路过鲜花饼店,帮着婶婶卖了一会儿糕点。
听见一些来找点位的天文爱好者谈论,说今晚有仙女座的流星雨。许是引起了少年兴致,入夜青铜灯台灯火依旧,也不见少年有闭店熄灯的打算。
一盏油灯落于书案,灯火在微风下轻轻摇曳,灯下的影子也随着摇曳的火苗辗转。白发少年单手撑着下巴,坐在书案,望着窗外荷塘发呆。
荷塘倒映着天空的银河,荷塘中的枯荷枝枝点点。许是巧合,些许枯荷倒影枝头挂星,些许星点附着枯荷整枝。
不时水中倒映出一线流光,白色光拖着长长的尾,却又一闪而逝。这道流星仿佛抛砖引玉般,待白光消散后,紧随而来的便是好些个流星。
有绿光拖尾一闪而逝,也有是红光的,其后所带的尾巴长短也不同。
少年依旧望着荷塘发呆,流星滑落却也引不起少年些许波澜。
嘎吱~
知莫问的门被缓缓推开,一阵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青铜灯台的灯火随着风开始摇曳。
哒~哒~
厚底皮鞋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你来啦?”
白发少年手依旧撑着下巴望着荷塘,只是另外一只手不知何时取下了发簪在手上把玩着。
“今天就你在店?”
一股浑厚的男子声音传来。
“小狸花,休息了”
少年回过头来,缓缓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打了打哈欠。这才缓缓踱步走到大堂内。
入眼是一位身着黑色紧身风衣,穿着黑皮鞋,脸清瘦俊俏,黑色发型飘逸的男子。
男子注意力却不在少年身上,只是看着青铜灯台上。却见青铜灯台不知何时熄灭了两盏。
“这么些年,倒是辛苦他了。不过有他陪你,我也放心了。”
男子收回目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少年头。
“西风叔,头发都给我弄乱了。”
少年捋着白发,将白发轻轻挽起,将手上的木簪轻轻插上。
男子看着少年动作,只是轻轻一笑,随后将双手插进了风衣两侧的衣兜里。
“一晃啊,你都这么大了。可再不是骑自行车还要人扶的小屁孩了。哈哈”
少年翻了一个白眼。
“得了吧,我学车那会儿是我妈妈扶的,你顶多旁边看着。更何况那会儿还看不见你。啊~疼。”
说到一半,叫西风的男子,从衣兜里伸出手来,给少年脑袋来一个栗子。少年旋即抱着头叫疼。
“西风细语,视之不见,听之未闻,但不代表不存在啊。”
“是的,是的,您老说的对,说什么都那么精辟。”
西风听完手握成拳,只是中指指节做顶针状,欲再给少年一个栗子。
“别了,我怕您了。还是正经点吧,进去边喝茶边聊。”
西风闻言,眼神右瞟,头自下向右上轻抬,意思让少年带路。
少年将西风带到书案,少年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西风坐书案对面。
待少年摆好茶具,洗茶,泡茶,入碗一气呵成。
“这次要去的地方很危险吧。”
“是啊,我就知道瞒不了你小子,在你面前没秘密,没意思。”
少年指尖轻轻敲击书案,看着西风,想要看出西风内心的彷徨。
“别拿这种眼神盯着我。要不是为了你小子,我会去折腾?你看啊,上次不也是,让我呆那鬼地方那么久。”
“是啦是啦,你要去,我想拦也拦不住。放心啦,我推算过了,虽然此地危险,但对你问题不大。此行不一定得所求,但一定无愧于心。”
“好了,我不想知道结果。”
西风端起书案的茶,看着窗外荷塘倒映的银河。
青花的茶托托着茶碗,茶碗上扣着茶盖。此种茶具源于巴蜀,又名三才碗,盖为天,碗为人,托为地。
茶盖与茶碗留着依稀缝隙,滚烫的茶汤透过这丝缝隙飘散出丝丝白汽,顺着飘向窗外。丝丝缕缕却又经不起清风,风起便消散于无。
清风又划过荷塘,惹得水面泛起涟漪,将倒映的银河打得稀碎,也是这份稀碎让了无生气的繁星开始生动。
忽然一线红光出现,拖着长长的尾翼,自东向西,过了几秒才消散而逝。
“繁华落幕终成寂。”
“可是人们记住了它飞行的轨迹,愿不远万里去追寻,它遗留下来的却是永恒。”
少年轻茗碗中清茶。茶汤清澈,茶香馥郁,入口微苦,待茶汤入喉却是回甘。
“可又有多少人愿去追寻呢?落下后不过是一块石子,与山中,与矿中,那些又有何异。”
“世上人万千,有人喜风,有人喜雨。但无论风雨是否有人喜欢与追寻,它都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不因为是否有人喜欢。”
“你呀,还是这样。你的意思就是,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吧。去公平的对待每个人,可是这和我所说的追寻又有何干?”
西风不解,放下手中的茶碗。
“上善若水,利万物而有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规则对待万物公平,无私无偏袒,是为大爱。你所言追寻,不过是等待他人的偏爱,是为小爱。你去爱护一个人,或者被一个人爱护,不过是被小爱套上一层枷锁不得自由。”
西风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推动碗中浮起的茶叶,轻茗入喉。
“小屁孩真的长大了,大爱无爱,无爱大爱。这次我还是要去的,小爱也好,有了这层枷锁又何尝不是好事呢?上次送你的叶子可要保管好,可是我和你门口那俩老东西掰扯了很久,那俩才舍得给你的。至少我不在的时候,可以护你周全。”
“你呀,虚长我这么多年岁。万事皆有因果,不可去强求。这般强求又沾染不少业障了吧。我领你好意,但也不要出些难题呀。”
咚~
却见西风伸手给了少年一个栗子。
“哎呦。疼。”
“你叔巴心巴肝为你,不感激涕零就算了,还这样说你叔。”
“好啦好啦,西风叔也别生气,我帮你把业障除了。算报答你行了吧。”
“算你小子有良心。”
西风听完,抱起双手露出傲娇的神情。很意外一个大男人,还能做出这种表情。
“对了,昊昊,还有一件事儿。”
嘘~
少年做出噤声手势。
“叔,别叫我以前的名字。我现在叫风祈。有什么事儿你说,我尽力办到。”
“好啦,只是好久没这样叫你了。我知道你怕什么,放心吧,今天没关系的。你大概知道我要去什么地方,也知道那里的情况。所以为了不牵连你,还是需要你取除和你相关的缔结之物。”
“可是……”
“别可是了,你知道的,因果牵连终究难逃追根溯源,仅凭雀伞和夕水街可无法完全屏蔽掉的。你想想你最亲近的那些人,这街上的卖糕点的婶婶,你母亲,你的朋友,还有你叔我。论大爱的话,确实因果关系不可与天地规则相比。但论小爱,身边之人在你心里就真的不重要?”
少年沉默良久,透过书架看着青铜灯台的灯火摇曳。
“好的,我知道了。”
少年整个严肃起来,取下头上的木簪。轻轻从西风头上划过。空中浮现出一卷卷轴,卷轴下延展出许多金色丝线,丝线交织如布,与西风连接。
少年用木簪划过丝线,丝线如瀑掉落消散。待少年划到最后一根丝线,却停住了木簪。
“好啦,西风叔,我留了一丝。若是真斩断了,往后便再无因果,终究还是难舍。不过符篆屏蔽这一丝因果还是可以做到的。”
“你呀,还是那样。逃避现实,欺骗自己。什么大爱小爱,真让你割舍你又做不到了。唉~便依你,这一丝就留着吧。”
少年露出苦笑,取下卷轴,缓缓展开。
卷轴露出一副画面,泥泞的路上,白发孩童骑着自行车,只是自行车有些倾斜许是孩童驾驶技术不佳,将要摔倒样。往后再看,却见西风笑着望着孩童后背,双手扶着自行车后架。
“那会儿妈妈已经教会我骑了,只是下雨路滑。却未曾想,西风叔那时真的就在了。”
小时候母亲为维持生计常年未在家中,同村的孩子总是欺负这个留守的白发孩子,什么棍子打腿跪下,厕所暴打一顿也是家常便饭,也许小时候诸多屈辱,却又无人可说,少年看着画卷回忆涌上心头,那时的委屈,无助,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偶尔也会向风轻轻诉说。
也只有风愿意倾听,也只有风会轻抚过少年的白发,只是未曾想,风那时便真的陪在身边。
少年眼眶起了水雾,手中的卷轴都未曾放下,轻轻的拥抱着眼前的西风。
“谢谢。”
“好了,臭小子,别那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一会儿鼻涕眼泪到我身上了,弄得脏兮兮的,麻烦得很,赶紧起开。”
少年一笑。
“赶紧的,你自己说的嗷,给我把业障去了,还有这一丝因果屏蔽掉。”
“好的,知道的”
少年拿出朱砂,黄符纸,狼毫笔。
狼毫笔蘸取朱砂,落在黄符纸上歪歪扭扭写下一道敕令。随后带上黄符纸,金针,以及不知哪里找来的鸡毛。鸡毛毛色鲜亮,主体红色尾端黑色带彩。
走到门口梧桐树下。
“常言凤栖梧桐,现世再无真凤,只有这淌着真凤血脉之物,献于梧桐望纳。”
却见少年手中鸡毛无风自动,在空中盘旋落入梧桐枝头。
随后少年用金针在空中划过,却见一片涟漪。随即少年将写有敕令的黄符贴于涟漪。却见黄符逐渐消散。
“好了,梧桐接纳了这彩羽,也不再追究那片叶子的因果。黄符也屏蔽了这次的业障。”
“emmm,感觉挺快的呀。”
少年翻了翻白眼,将木簪反握,流云端对着西风。
“现在开始屏蔽这丝因果”
少年用木簪分别在卷轴和西风额头轻点,却见联系的金线逐渐失去颜色变得透明,直至消失不见。
“这就完了?还以为你小子要付出很大代价,什么心头血,什么半条命什么的。”
“叔,你看短视频看多了吧。梧桐领我的情不做追究,所以只需要很小的代价就可以了。然后卷轴因果只有这么一丝了,屏蔽起来也不用太费劲的。”
“额。”
西风一时无言以对。
“那这事儿就算完了,我也准备赶路了。下次见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要走便走吧,这次没啥大问题的。刚刚煽过情了,就别再来一次了。”
咚~
又是一个栗子。
随后西风的身影逐渐消散,化作一道西风,轻轻拂过少年的白发离去。
少年望着西方良久,只见天空中的繁星闪烁,还有数颗流星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