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迷失者与救赎者(一)

她在玛卡车站外面的摊位买了份地图。当法蒂玛徒步下到第35层级时时,腐烂的地图一角还滴着水。现在是早晨五点,天色微亮。尽管底巢的晨光只是来自破损管道里漏出的放射性液体。光芒微绿,法蒂玛顺着环形的铁质廊道缓缓前行,一层层洞窟般的蜗居沿着墙壁——像是一个巨大滚筒纸的内环——向下延伸,门扉嵌入墙壁,就像是圣冠穹顶之上大教堂墙壁上密集排列的死亡面具。一段《Alles ist vorbei》的歌声从某个门扉之后传来,唱歌的人很有激情,但作为伴奏的乐器则不然。歌声在墙壁上撞击,与水声相互唱和。冷凝水从穹顶上的管道森林坠落,在遥远的环墙底部落地,水声在深远的空间内引发阵阵回响。

这里是达利克区,黑水之井,圣莫瑞甘的底巢。

环境糟透了,环墙之上的洞窟令人毛骨悚然,当法蒂玛经过时,空荡荡的门扉和窗栏斜视着她,一部分洞穴闪烁着阴晴不定的残光。有些门扉外面挂着昏暗的提灯,像是营业场所招揽客户的招牌。要不是墙壁后还传来一些有的没的的声音,她准以为岩壁和木门后面躲藏着被镇压的魂灵,如果果真如此,那倒真是个好去处,很契合她现在的状态。法蒂玛因为心中的自嘲有气无力的笑了两声。

环墙有了岔路,差不多三人宽的小路没入墙壁之中,法蒂玛转入岔路,继续前进。街上开始有了人:一对男女迎面走来,穿着一样包浆的黑灰色衬衫和黑色裤子,惨白的脸像是黑暗中悬浮的气球。被称为“苍白新娘”的妓女在小巷中等待,她们赤裸的皮肤上,静脉像是青黑色的蛇。一个老人在垃圾堆中捡拾被丢弃的罐头,在法蒂玛走过时抬头观看,手中堆满易拉罐的麻袋拖在地上。一扇窗户被打开又快速关上,缝隙间透出一只窥探的眼珠。带着面具、赤裸上身的男性在拐角的台阶小坐,他们的钢铁覆面上打着补丁,在路灯的光芒下反射着苍白的光。

这就是底巢,她对自己说。清晨的路人,苍白的流明,污浊的空气下,沾着过期肉汁的易拉罐在萧索的小巷里随风滚动。冷凝水在天花板上酸解成油绿色的蛛网。水珠一滴滴落向生锈的接水盘。在水盘旁边,一个席地而坐的男人凝视着下落的酸液。他看上去在沉思,又看上去只是在发呆。他凝视着天花板的目光空空荡荡,像是死人。

不,法蒂玛想。不是死人,是活死人。

歌声更近了,一群男人的声音伴随着廉价的琴声粗犷唱和,他们唱的副歌部分跑调的厉害。法蒂玛循着歌声找到了那间酒吧,藏在一个褪色的路牌后面,路牌上用掉色的油漆写着“格力马街区”。路牌另一侧的文字已经全掉完了。酒吧的灯光从门缝里出来,还有歌声,几个声音正在大声唱着“日日夜夜,美酒倾颓”。

她推开了门,歌声短暂暂停了一瞬。只有键盘手还在浑然不觉拉着着劣质的电音手风琴。目光锁定了他:酒客的目光,妓女的目光,老板的目光。一群人躲在没亮灯的黑暗中,在她进来时候应激般藏起手上的针管。一个光头的男人无声握住腰间的短刀。

法蒂玛耸耸肩,继续向前。

酒吧的老板是个变种人,她能从他六根短粗的手指和断掉的半截犬齿上能够看出这一点。或许往前二十年,他可能看起来还带点体面和朝气。一道刀疤横过他的面庞,让一只眼睛变成了空荡荡的黑洞。当法蒂玛走到柜台前时,他头也不抬的哼了一声。

“这里没有你找的通缉犯。”老板说,话语夹杂着气流穿过浓痰的杂音。

“我不是执法官。”法蒂玛说。酒吧老板抬起了头。

“那么你就是顾客了。”老板说,“先付钱,再交货,无论你要什么,我要先看见钞票。”

法蒂玛没有立刻回答,整个酒吧的目光都盯着她,她突然觉得很厌烦,一种冲动尖叫着要她离开。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去,走出这个鬼地方,再也不回头看一眼。她意识到自己身在一群什么人之间,在《圣言录》的段落里,古老圣人将这些臭气熏天的人称作迷失者与应受救赎者:

位于帝皇光芒之外,待受福音的盲目之人。

全是狗屎,她在心里尖叫,全是狗屎。他们根本不配什么救赎和福音,这些垃圾都该被一把火烧掉,连骨灰也不该剩下来。

但她没有走,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十分陌生,听起来好像完全不属于自己。

“我要一份工作。”她说。

更多的视线朝这里看过来,柜台后的变种人抬起头,带着熬夜和微醺后的迷惑目光。片刻后,迷惑消失了,变成了放肆的调笑,变种人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法蒂玛,从兜帽下的脸一直看到脚下的皮靴,然后又是从下到上。

“你条件不错,但是找错了地儿。”变种人发出低低的笑,“这里不做皮肉生意,你要去隔壁。”

“我不做苍白新娘。”法蒂玛安静地说,“给我找点别的什么事,什么都可以,送货,搬东西,擦桌子,什么都可以。但不能打架,也不能出卖身体。”

“你得有那力气。”看上去老板想要嘲笑,但随着法蒂玛撩起袖子,露出一截小臂和小臂上的动力甲接口时,他的笑容消失了。

“我可没多少钱能给你。”

“我不要多少钱。”法蒂玛说,那个词在她的舌尖停留了一下,一个亵渎的词,散发着腐烂的润滑脂和盐的气息,“我要的是兴奋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