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深处,惨白色的地面拖拽着行人们虚弱的脚步。
扑通。
有人忽然闷头栽倒在雪地里,再也不动了。
领头的老猎人回头看了一眼,他看不清死者的脸,只能看到对方裸露的皮肤表面满是紫黑色的冻疮。
“先休息一会儿吧。”他淡淡道:“阿琳,把最后的木炭取出来。”
身形枯瘦的人们就此围坐成一团。
名为‘阿琳’的黑发女孩从包裹里取出木炭,她看向老猎人。
“父亲,沃纳也死了,他昨天晚上想要抢夺木炭,我慌乱下推了他一把。”
阿琳嗫嚅道:“他跌入沼泽,摔伤了腿,然后咒骂着用石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嗯。”
老猎人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即使听到死讯,人们也不为所动,所有人脸上的神情只剩下了死寂般的麻木。
老猎人拨弄着最后的燃料,眼神晦暗。
这个世道已经坏了。
往日的狮心贵族虽然残暴无度,但他们起码会给平民一丝活下去的余地,但随着老国王的病逝,贵族口中的‘先王怒火’彻底笼罩了大地。
数不清的平民变成了‘罪人’,被贵族们无情抛弃、赶向了王国南境的森林沼泽。
木炭点燃了枯枝,微弱的火苗跳动起来,浓烟飘向天空。
没过一会儿,老猎人神情一变,森林南边忽然出现了大量的脚步声!
只见数十位手持利刃的士兵从树木背后现出身影,然后靠拢了过来。
平民们的眼神渐渐变得惊恐,眼前的可是比野兽和瘟疫还要可怕的存在。
他们是贵族的侍卫!
到此为止了吗……
老猎人闭上眼睛,缓缓垂下头颅,阿琳瑟瑟发抖,难民们眼露绝望。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贵族侍卫’们并没有恶言相向,或是直接拔剑砍杀面前这些逃亡的罪人。
为首的年轻人打量着眼前的人群,语气平和地发问:“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我们来自王国东境,大人。”
老猎人率先站起身,他始终低垂着头颅,展现出了最顺从的姿态:“我们是知法的平民,绝不会擅自砍伐或捕猎贵族老爷的所有物……”
“别紧张,我们是不会伤害你们的。”
年轻人只是笑了笑,类似的事他已经经历了不少。
“往我们来的方向走吧。”
紧接着,他开始轻车熟路的讲述起来:“很快你们就能看到我们修的路,沿着道路接着朝南边走,到了罗兰大人的领地后,自然会有人安顿你们的。”
“修路……”
老猎人终于敢抬起头,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
对方神情自信坚毅,气质不凡,身着厚实好看的皮衣,腰间还别着一看就极其昂贵的淡金色长剑。
两人对上视线,老猎人连忙低头,发出了恭维:“感谢您的仁慈,高贵的骑士大人……”
“骑士?”
来自民兵团的十夫长愣了愣,随即摇头失笑道:“别误会,这里没什么骑士,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而已。”
在海燕镇,‘骑士’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词儿。
领主大人早就把狮心骑士贬的一文不值,那帮没有人性的杂碎,是民兵团迟早要清除的敌人!
这时,有位民兵从远处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格伦十夫长,工人们又遇到了麻烦!”
他汇报道:“前方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沼泽,我们没那么多的人力去砍木头铺设浮桥了!”
年轻的十夫长顿时有些头痛。
他带领的民兵小队正在辅助工人们朝着北边修建道路。
这是领主大人近期安排给民兵团的主要任务,只是在被大雪覆盖的森林里修路绝不是什么轻松活儿。
遇到硬地还好,可一旦遇到松软的沼泽,他们就得考虑要不要绕路,或是铺设临时性的木质浮桥了。
格伦十夫长不愿意耽搁领主大人的铺路计划,但他负责的区域实在是过于复杂了……
他面色无奈,沉吟道:“先停下来,把周边的积雪都清理清理吧,说不定沼泽间有硬地呢……”
就在这时,一旁的老猎人鬼使神差地加入了两人的对话。
“大人,如果你们打算朝着北边修路,这边的泥沼要浅得多。”
他指了指自己来时的方向:“你们只需要往低洼处填充一些石块和砂砾就好。”
即使大雪覆盖了森林,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也能靠着种种细节判断出地面的大致状况,这本就是猎人赖以生存的本领。
格伦十夫长眼中闪过惊诧,随即脸上挂起了欣喜的笑容。
“真是帮大忙了!”
他发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声,态度再一次发生变化:“这位老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杰夫……大人。”
老猎人有些不知所措。
“凯尔!约克!”
格伦十夫长当即朝着手下大喊道:“你们两个,把杰夫先生还有他的同伴们平安的护送回镇子!”
他冷哼道:“顺便警告一下杰森十夫长手下的混球,杰夫先生可是我发现的人才,别让他们用脏爪子抢人!”
“是!”
两个小伙儿顿时上前一步,朝着贫民们展现出了热情的笑容:“跟我们来吧,各位,沿着道路很快就能回到镇子。”
贫民们面面相觑,他们眼中的麻木似乎消退了一些。
格伦十夫长很快就带着人离开了。
他身上还有很重要的任务,没空浪费时间。
海燕镇所掌控的区域正在急速扩大,随着工人们的努力,一条条连接村镇与集市的道路开始朝着北方延伸而去。
来自异乡的灰发领主,正在耐心的编织着属于他的蛛网。
在两个小伙儿的带领下,难民们很快就踏上了结实的碎石路面,老猎人紧紧牵着女儿的手掌,目不转睛的盯着两位民兵的背影。
老猎人已经见过太多太多人性的恶意了。
他生怕这两人离开了长官,就会立刻暴露出贪婪的本性,然后对阿琳以及其他难民狠下毒手。
但事实并非如此。
那两个年轻人非但没有做出任何的恶意举动,他们反而放下武器,主动背起了两位膝盖被冻坏的老人。
老猎人又低头看向脚下的路面。
工人们的手艺有些粗糙,但对于普通民众来说,修路本身就是一件难得可贵的好事。
那位罗兰领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贵族?
老猎人忍不住咕哝起来:“怪事,怪事……”
“父亲,我们真的会没事吗?”
黑发女孩抓紧了父亲的手掌,她抬起头,发出了怯怯的声音:“我好饿……”
老猎人只是沉默不语。
众人步伐不停,新建的道路大大减少了人们赶路的时间,没过多久,一处繁华的镇子就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最近的一处营地内,妇人们似乎正在用大锅煮着什么,一股奇异的食物香气钻入了阿琳的鼻腔。
她的肚子当即发出了‘咕咕’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