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手机铃声一响,我的心都会不由自主升起一股子抗拒与烦躁。这些年,除了枕边人与疯子,认识的人几乎没有给我电话的,电话进来,都是推销或是诈骗。
以前我会接陌生电话,害怕错失大订单,大机会,大幸运。自从疯子欠了网贷以后,我再也不接电话,就是有横财飞来,我也宁肯不接。
说起那网贷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借钱的疯子没工作,没收入,没财产,可竟然能在那些破烂APP上借到钱,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最初我吓坏了,和枕边人商量了半天,给他还了第一笔,对于我们这种收入的人来说,不算少。
可自从还了款以后,那借钱的行为便周而复始,骚扰电话更是不分白天黑夜。
我们知道,不把我们逼到绝路,借钱这件事是不会停止的。
我们狠下心来,要杀要砍,随你们,爱咋的咋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接电话,不看短信,这个世界要灭亡就随他吧。
疯子说:“才那么点钱,又不多。”他说完这句话,我就真正清醒过来,对于不是辛苦挣来的钱,谁会觉得是钱呢?!
枕边人说,算了,别提这事了,谁年轻的时候不会犯错。如果不是我挡着,枕边人还会继续帮疯子往网贷里填窟窿,不停地填,不停地填,直到我俩去跳楼。
前些日子,疯子找了个放贷的工作,他信心满满地说,要把自己欠的钱还上。
后来,放贷的工作业绩不达标,灰溜溜地被赶出门,头一天,老板还请他们团建,夜宵的味道还没散去,他便赶出了那堂皇的公司大门。
枕边人心又软了,我说:“不用管他了。只要继续还,他就会继续借。人这玩意儿,有的时候就是这么贱!”
自从疯子开始干推销,我依然不接陌生电话,但每次手机屏幕一亮,看到一串串各式各样的号码,我心里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讨厌,又有怜悯。我总觉得,电话后面有无数跟疯子一样的年轻人,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没有明天,没有未来,但还是得活下去。
当然,我知道,我这就是妇人之仁,要知道如果不是家里有矿,不是资源二代,不占时代红利,要想成为有钱人,就是得会忽悠。否则,像我这样技术再强,也只能勉强解决温饱,想发财,做梦吧。
疯子终究不是那块料,无论到哪家公司,都是开开心心的去,骂骂咧咧的回。刚开始他骂老板,骂现实,现在不骂了,嘴上经常挂着的是:“资本家也对呀,我一分钱不给人家挣,人家凭什么对我有好脸色!”
疯子说,那种每天打几百个电话,还要被全程监控的工作不想干了,再也不想当牛马了,他要过一点自由的生活,能糊嘴就行。
今儿这个世界,认真活着的人,不也就只能糊个嘴嘛。
手机铃声没响,被我设置为震动了。
手机屏幕亮了,是枕边人打来的。
他说:“先转一千给我。“
我立马微信转了过去。跟领导一起吃饭,不抢着买单总是说不过去的,这是江湖规则。我特理解他,我也特同情他。我们是成年人,我们都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小时候我们以为的那样非黑即白,我们找了很多理由接受这个灰色的世界。因为我们发现,在利益面前,我们自己好像也不太纯粹。
那一千钱块最终没用上,领导心情好,自己付了。
我正在整理资料的时候,我听见楼道上传来很使劲的脚步声,我知道,枕边人回来了。他喝多了就是这样,一面摇摇晃晃地上楼,一面故意使劲地跺着地板,有一种沉浸在醉意的惬意。
他在笑,笑得很惬意,与不喝酒的时候判若两人。
不喝酒的时候,他的笑,是好人的笑。
喝酒的时候,他的笑,是坏孩子的笑。
他进了门,嚷着要睡觉。一小时后,他还在穿梭在客厅与卫生间之间。他还是笑,笑得很动人,仿佛生活美好得像童话一样,虽然今晚的童话酒气冲天。
听他的吩咐,我去楼下取了他拿忘了的茶叶与衣服。他说,茶叶是领导送的,我心里琢磨,这领导也真够大方的,不是前几天才为什么事情发生过冲突吗?
他还在笑,这个坏孩子!
他说:“疯子不是说要茶叶吗?让他过来拿呀!我买了两袋!”
我说:“疯子讲了,要喝今年的新茶,他是讲究人。”
枕边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心想,刚刚不是说领导送的吗?
那个嚷着要睡的人,还在客厅里折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把新买的茶叶开了包,而袅袅茶香已飘了出来。我走上向,自己倒了一杯,啜了一口,满口盈香。
这茶,肯定是枕边人自己掏钱买的,绝不会是领导送的。
乘枕边人不注意,我偷偷在他睡的位置垫了一块隔离片,他上床的时候摸到那玩意儿,嘟囔了一声:“滚蛋,拿走!”说完,便躺了下去。
我说,我还想刷会儿手机,他便把被子往头上一罩,很快就打起呼来。
翻了个身,正准备刷一下新闻,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亮蛋他哥没了。”我点进去的微信,是一个走得比较近的同行发过来的。
亮蛋,我俩都认识。一个长相猥琐,但内心却十分美好的人。都说相由心生,从亮蛋这里就完全被推翻了。
初识亮蛋,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我,终于看到了妞妞新换的数学老师。我看到妞妞皱了皱眉,我则有些尴尬地望着那个身形瘦小,长得尖嘴猴腮的男人。他,就是亮蛋。
后来的事实证明,以貌取人的确害人。因为亮蛋的长相,妞妞还是要换老师,死活不上亮蛋的课。理由是:听不懂,
那个成绩比妞妞还要烂的团团倒是接受了亮蛋,团团说:“我觉得老师讲得特别好,而且特别有耐心。”
后来,团团单独上了亮蛋的一对一,那一年,是团团的幸运年。
上大学前,团团给亮蛋送去了一顶浅灰色的棒球帽,上面放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几个字:“亮蛋,我爱你!”
我们都起哄,说团团爱上了亮蛋。
亮蛋却一脸生气:“胡说!”生气的他惹得我们再次哄笑。其实,亮蛋是一个很可爱的人。
刚刚收到的这条微信,让我有些震惊。因为对于亮蛋来说,亮蛋的哥就是父亲一般的存在。
“哎,太可怕了,你知道亮蛋的哥怎么死的吗?”同行又发来了句。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她又加了一句:“命如草芥啊!”
我心里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