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宅院的后进,正中间是一排后罩房,现在一半被改造成了手工卷烟坊,另外一半则是那十几个花子的住处。
除此之外,后院左右两边,各有三间耳房,西耳房主要住的原先那些小叫花子。
这八个小叫花子里面,有四个分别被选做了木器坊和铁匠坊的学徒,剩下两个女娃在手工卷烟坊干活,之前和赵石斛一向投奔过来的江蓠,也住在这里。
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二十来个花子里面,唯一走上领导岗位的孙习劳,她因为能说会道,会张罗事,被赵麦冬看中,当上了卷烟坊的管事。
不仅有了正式的月饷,在西耳房里面还单独有了一张床,不用和其他人挤在一起。
原先西耳房里面还有两个女娃娃,不过这两个女娃娃现在成了东厢房的丫鬟,很少再回这边住了。
偶尔回来的时候,看着他们穿着碎花布袄,收拾的干净整洁,走起路来两条麻花辫甩来甩去,非常的精神。
其中一个女娃,就是之前说会生娃娃的那个,现在脸上虽然还是有点瘦黑,但看着明显有了油水,精神头也好多了。
每次回来,嘴里叽叽喳喳讲的都是赵小姐怎么怎么仁义,怎么怎么对她们好。
偶尔也会提一嘴韩大人。
不过,除了有客人来访时,她们会去直房那边端茶倒水之外,平常也没多少能够接触到韩大人的机会。
韩大人晚间回到东厢房的时候,有什么事情都是直接吩咐赵麦冬的,也不需要她们。
不过即便如此,能够成为韩大人和赵小姐的身边人,还是让后院的这些人,羡慕不已。
尤其是孙习劳,每当听说这样的事情,都暗自悔恨自己略微生得胖了一些,面如铜盆,臀比大饼,否则哪有这些肉都没长开的小丫头片子什么事情?
此时此刻,赵麦冬带着已经分别改名为小莲和菊香的两个丫头,站在了后院西耳房的门外。
“赵教习,卷烟坊的事情,我已经安排下了,明天干活的料子也都预备好了。今天干活的时候,老张头犯了癔病,不过被俺两巴掌给打醒了。坡脚的那个刘二,切烟叶子时也不知怎地,切到了手,掉了小半块肉,不过没啥大事,还有……”
看到赵教习,孙习劳连忙迎了出来,口中机关炮一般,说个不停。
赵麦冬立在门边,耐心的听完,然后开口说道:“孙大姐,韩大人的命令,今天晚上开始实行宵禁,不论有事无事,都不得外出,实在有特殊情况的,就喊负责在后院执勤的巡查兵。”
“唉,好嘞。”
孙习劳知道韩大人是带兵打仗的,手底下管着上百号人呢,这些人整天舞刀弄枪,还时不时的放炮,她也早都习惯了这个……这个叫什么军事化管理,痛快的就答应了下来:“赵教习你放心吧,俺保证不出去,俺屙屎都屙在屋里面。”
紧接着,孙大姐忍不住又问道:“赵教习,这个宵禁什么时候开始?”
赵麦冬侧耳听了听,“现在就开始了。”
她话音刚落,连接后院和二进院的穿堂内,就响起了一阵阵的脚步声。
在这样密集的脚步声里,孙习劳看到朱贵、柳恩他们带着几个战兵队的,直奔关押拜香教的那三间东耳房而去。
其中一间的房门被朱贵“啪”的一脚踹开,那柳木制成的木门,撞在了墙壁上,又弹了回来,没有等到它重新合拢,朱贵伸出手掌,撑住了房门,率先走了进去。
口中大声说道:“钱老四,出来吧,韩大人有令,让你们四个去陪练!”
大晚上的,钱老四等人都要睡下了,被这动静弄得吓了一大跳。
陪练?
钱老四心说,自从姓韩的队伍成型以后,他们几个在面对那帮战兵的时候,早就是打十场输十场了,而且每次还都输得极为凄惨。
姓韩的不是早就不让他们陪练了么?
而且,这大晚上的,陪什么练?
钱老四望着朱贵,堆笑道:“小哥儿,这都已经什么时辰了,该睡觉了吧?而且,姓……韩大人不是早就看不上咱们了么,怎么突然又要让咱们陪练了?”
“想知道?”
“啊……呃……可,可可以知道么?”自从被姓韩的捉住以后,尤其是自从上次跑路失败以后,钱老四精神上受到了不小的刺激,早就认命了,现在已经是毫无锐气可言。
用韩大人的话来说,就是被玩坏了。
“可以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朱贵一边说一边笑,一边走到了钱老四面前,忽然,他毫无征兆的抓住钱老四的衣领,扬起手臂,五指齐张的巴掌,噼里啪啦的扇在了对方的脸上:“日你娘的狗东西,韩大人做事会跟你爹我解释吗?叫你去你就去,哪他娘的那么多废话?”
钱老四没料到这朱贵翻脸那么快,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赏了自己十几个耳光。
他被打的心中火起,两拳紧紧攥着,眼眸中狠厉之色若隐若现,心中暗自发恨,狗日的你别落在老子手上,否则老子把你卵球捏出来,再喂你一口一口的吃了!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这就去!”
“早点这么听话,也不用白挨这一顿打,你娘的,你说,你是不是贱种?”朱贵又骂道。
“是,是,小哥儿说的是,小人是贱种,小人天生就是贱种。”钱老四点头哈腰。
朱贵不再理他,走向了另外三个人。
另外三个拜香教的,将刚刚钱老四的遭遇全都看在了眼里,这时慌忙站了起来,低下头,根本不敢多嘴。
然而,朱贵根本不管你多不多嘴,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就是对阵众人一阵拳打脚踢。
三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没来由的白挨了一顿打,个个心中都腾的升起一股无名火,只感觉愤懑无比,肺都快要气炸了,恨不得将这狗日的朱贵,碎尸万段!
等到这四个拜香教,被战兵小队带出门以后,四人满脑子全都是充满了想要干仗,想要杀人,想要报复社会的念头!
“贵哥,地上躺着的这个怎么弄?”跟在朱贵身后,一个穿着无袖短装,头发偏短,身体肌肉结实,肌肤呈古铜色的少年郎开口问道。
朱贵看了眼躺在一张草席上,半死不活的刘痦子。
这个拜香教小头目,那天晚上跑路的时候,被赶来的战兵小队,用长枪扎了几下。
虽然扎的不深,但身上也多了几个血窟窿。
本来要死的,可一直也没死,吊着一口气,一直撑到了现在。
刘痦子虽然身子动不了,但意识还在,见朱贵望过来,脸上立刻流露出惊恐的表情,两只眼睛因惊恐而放大到了极致。
朱贵不理他,对刚才那人说道:“把他也抬到校场上去,韩大人说了,刘痦子也要参加陪练。”
“啊?”那穿着无袖短装的少年,惊讶道:“他都这样了,还能陪练?”
以现在这个情况,感觉叫对门的孙大姐过来,一屁股就能把他坐死了,这怎么陪练?
不过转念之间,那少年又想起了刚才的事情,连忙摆手道:“贵哥贵哥,你……你就当俺没问。”
“我刚才是故意对那帮人那样的,其实平常的时候,不照这样。”朱贵挠了挠后脑勺,继续说道:“为什么要把刘痦子也抬过去,我也不知道,反正韩大人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呗。”
那短装少年条件反射般接话道:“当韩大人的兵,听韩大人的话!”
“对,就是这个意思。”见到少年人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朱贵很高兴,“我叫朱贵,你是和赵叔他们一起过来的吧,叫什么名字?”
“我叫郑广海,是均州的,和赵教习是同乡。”
“行,以后大家都是弟兄,改天一起吃酒。”
“韩大人不是说不让出去,也不让吃酒的么?”
“等哪天不宵禁了,他们去上识字班的时候,你到伙房那边来找我,你贵哥带你吃!”
“那行,谢谢贵哥!”
朱贵对于自己在新人面前,所显露出来的豪爽之气,所表达出来的能量,感到非常满意,他和郑广海一个人抱头,一个人抱脚,将奄奄一息的刘痦子抬了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朱贵想起什么般叮嘱道:“你可千万不许和赵教习的弟弟说啊,你跟他说了,他一准跟赵教习说,赵教习知道了,肯定又会告诉韩大人,到时候我们都得倒霉。”
“贵哥你说啥呢,我怎么能干那种事?!”郑广海一张脸涨得通红,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面去。”
两个少年人说说讲讲,很快的就熟络了起来。
抬着刘痦子,往校场的方向去了。
这位可怜的拜香教小头目,双眼无神的望着天空,丝毫不知道接下来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
学前街和大北门街路口南侧,六合堂赌档斜对面一家闲置的门市内。
十来个汉子蹲在地上。
叶崇训捏着一支炭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左右窄,上下长的长方形,又在前后两侧各画了一个开口。
他指着右侧那个开口说道:“六合堂前后有两个门,后门是第一旗的人负责,咱们不用管。咱们这三个伍队,只负责正门就行。根据今天那个想要跑回乡下的东家交代,赌档里面有六个打手,明面上配备的都是棍棒,实际上人人怀里都揣着一把短刀。进去以后,何有田的伍队,控制着大门,其他两个伍队,先把这六个打手给控制住。”
“叶旗总,要是那六个打手抽刀子怎么办?”说话的是蒋铁柱,他现在是第五小队的伍长。
“你们手上的刀子,是带着好看的,还是带着好玩的?”叶崇训的目光从蒋铁柱、何有田身上扫过,冷冷说道:“有胆敢持械反抗的,直接杀了!”
闲置门市里的众人,这段时间来,不知道执行过多少次来自上官的命令,但此时还是头一次,听到上官直接下达可以杀人的命令,一时之间,无人开口说话。
“韩大人是巡城兵马司的提督,我等现在都是官兵,而六合堂内的打手,都是附逆匪党的妖人。官兵杀贼,天经地义,有什么好讲的?!”
说到这里,叶崇训再度扫了众人一眼,提高声调说道:“后门是第一旗一个伍队的人负责,配合我们前后夹击,等会哪个狗日的要是怂了,在一旗跟前丢了脸,干了没卵子的事情,老子回去以后必定禀明韩大人,让这个狗日的滚蛋!”
蹲在叶崇训旁边的丁树皮,这个时候提醒道:“叶旗总,韩大人说了,现在是战时,要按照战时纪律条例来。畏缩不前者,以逃兵论处,执刑兵可当场将其处死!”
“嘶……”
叶崇训吸了一口气,他自然知道这个规定,但连他自己都还没能将心态转换成战时状态,总觉得“处死”之类的话,对着一起训练了那么长时间的弟兄,实在说不出口。
“丁总管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不想死的就你娘的给我往里冲!”想了想,叶崇训又补充道:“刘痦子和钱老四,都是拜香教里面最厉害的打手,还不是被我等打得像条死狗?六合堂里那几个,比刘痦子差远了,怕他娘个蛋?!”
一听到叶旗总这个话,大家也都回过神来了,刘痦子和钱老四那样的,居然是拜香教里面最厉害的?
那还怕个球?
大家刚才紧绷到了极点的心态,这时又放松了下来。
蒋铁柱说道:“叶旗总,放心吧,俺们二旗的人,绝对不会在一旗面前丢人。”
“嗯。”叶崇训点下了头,拿着炭笔继续在那副地图上比划:“控制住六个打手以后,蒋铁柱,你带两个人守在二楼的楼梯口,不要急着上去,等到一楼的局势稳定之后,再上。还有……”
叶崇训按照韩大人的指示,做完了布置之后,扭头对丁树皮道:“丁总管,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今晚扫荡六合堂的行动,由第一旗的一个伍队,第二旗的三个伍队,以及镇抚队的一个执刑兵,一个记功兵,外加丁树皮组成。
丁树皮没有作战的任务,也没有监督作战的任务,他主要的任务,是作为韩大人意志的延伸。
“咱丁老三只说一点,一切缴获都要归公,哪个要是敢私藏银子,同样以逃兵论处!”丁树皮先是说了这么一句以后,又放缓语气继续说道:“诸位弟兄当着韩大人的兵,即便是刮风下雨在屋内袖手高坐,也不曾短了你的吃,短了你的穿,每月另外还有足额的月饷,万万不要为了些许蝇头小利,而葬送了大好的前程。咱丁老三就说这么多。”
叶崇训和丁树皮分别训话之后,丁树皮又打开一个木匣子,里面是一根根裹好的忠义香。
丁树皮说这是韩大人特意请弟兄们吃的。
他给在场一人发了一支,众人就着门市内的烛火,依次点燃了。
很快,屋内阵阵烟雾弥漫。
昏黄飘忽的烛火映照下,点点红星闪烁,大家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的吞吐着口中的香烟,默默地着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尼古丁混合着薄荷的味道,让他们产生了一种,明明血流加速,但大脑却还保持着镇定的奇异感觉。
忽然。
大北门街上,响起了更夫打锣的声音。
叶崇训丢掉手中的香烟,低声喝道:“万胜!”
……
……
“万胜!”
“万胜!”
“万胜!”
校场内,第一旗第一队齐声呼喝,同时向前迈出了步伐。
前段时间,因为韩大人下令新组建第六小队,同时让宋继祖、冯山和叶崇训三位旗总,不再兼任小队长,使得军中一下子多出了四个小队长的空缺。
本来已经被调到第二旗第四小队担任伍长的陈大郎,因为训练考核成绩出众,又被调回了第一旗第一小队担任队长。
这时。
陈大郎握紧手中的旗枪,走在方阵的右侧。
在他的左侧,是分成两列的方阵。
走在最前面的是圆牌手和长牌手,接着是两名狼筅手,然后是四名长枪手,再后面则是两个短兵。
刚才已经敲过金鼓了,闻鼓声而迟疑不进者,斩!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除了将眼前那四个手持兵刃的拜香教打死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言。
陈大郎极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身子,让他们的抖动不那么明显。
不抖动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烧,都在咕噜咕噜冒泡,都在疯狂的奔跑!
陈大郎观察着双方之间的距离,在还有十步的时候,他大声喝道:“预备接敌!”
伴随着队长的呼喝,圆牌手和长牌手同时举起盾牌,狼筅和长枪,高低错落,指向了前方。
短兵躬身弯腰,随身预备着有人躲过狼筅和长枪的攻击,冲到阵前来。
“咚咚咚!”
身后,鼓声再度响起。
“万胜!”
“万胜!”
“万胜!”
不远处,钱老四等人,握着明晃晃的钢刀,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