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几度变幻,让洛羽逸才不由得感觉有些恐惧。
明明刚才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却变成乌云密布。
明明是和谐的一家,转瞬间便只剩下了院内的石板。
两个场景反复变换,让洛羽逸才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的脑袋越来越痛,就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脑袋里爬出来一般。
他再次失去了意识。
.....
“恩人,来得正好。我刚从山林里刨出来两根上好的野山参,正好能给您补补身子。”
下一秒,那男人的头颅便瞬间离开了他的身体。
见到这一幕的妇人与少女不由得惊得面无血色。
“爹!”
“郎君!”
洛羽逸才仿佛失了魂一般,他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内心之中却泛不起半点涟漪。
妇人的头颅也很快便滚落到了青石台之上,脸上的表情没有惊讶,有的只有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
少女瘫坐在了石板之上,看着未沾上丝毫血迹的长刀,面上没有惊恐,同样有的只是不解。
长刀缓慢地被举过头顶,天上浓重的乌云堆积的宛若漩涡一般,仿佛要将人的魂魄也卷入一般。
少女知道了他最后的命运,可脸上依旧带着不解。
“为什么?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屠刀落下,一抹生机悄然而逝。
宛若烟花,绽放。
点点花火落在了洛羽逸才的脸上。
无神的双眸看向天空,天空之上没有落下点滴的雨滴。
为什么他感到脸颊之上有雨滴划过?
他看向沾满了猩红的双手,那柄屠刀的刀柄就在他的右手之中。
是啊,原来,是我啊。
猩红顺着地上的青石板的凹痕流动,绘出了一幅地狱般的画景。
....
“你,知错了么?”
洛羽逸才被这一声叫回了自己的意识。
“父亲,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还敢顶嘴?”
洛羽逸才只感觉一股巨力穿透了他的五脏六腑,震得他喉间都涌上了腥甜。
似是那人消了些火气,那人才继续说道:“洛神一族对你很是不满,身有婚约却与他人相会,这让他们面子上很过不去。”
“我与那一家三口也不过是萍水相逢,在山间修炼的时候顺手救了他们的女儿一命罢了。去他们家中也不过是他们要感谢我请我吃些凡间俗食而已。”
“也许你们确实是清白的,可这重要么?”
“这不重要么?”
“洛神一族想要借此取消我们两家的婚约才是最重要的。”
那人顿了顿,而后继续说道:“你生来便是天阳圣体,更是拥有万象魂海,他洛神一族有求于我们,这件事很好摆平。他们也不过是想要借这一个借口找回一个面子而已。”
“若是想要赔礼,赔给他们便是。”
“他们要的赔礼就是那一家人的性命。”
洛羽逸才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父亲依旧如同寒霜的面容,试图找出这句话是一个玩笑话的证据。
可惜,他的父亲从不说笑。
“那这婚约退了便是!为何非要联姻?”
洛羽逸才的怒吼换来的只是一声嘲讽似的冷笑。
“你不会以为,退了婚约,他们就能活下去吧?”
“难道不是么?”
“退了婚约,他们非但不会活下去,反而连再次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父亲缓缓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对于一个顶级家族来说,三条凡人的性命太贱了。贱得就像一根草一般。你为了一根草驳了他们的面子,就是触了他们的逆鳞。”
“面子很重要么?比人命还重?”
“是的,面子很重。”
“那我的命呢?”
“你的命很重,我可以牺牲全族换你的命。”
“为什么?”
“你是当世天命之一。”
“我问的是为什么我的命这么重!我问的是凭什么别人的命可以这么轻!我问的是凭什么别人的面子就能换三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在等待他父亲的回答,可他等来的只有一阵沉默。
许久,他的父亲才缓缓说道:“这件事,只能问天了。”
他望向了窗外,似是勾起了对陈年往事的回忆。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有时候我也很好奇,这是为什么。可是即便是我到了这个年纪还是很疑惑。我做了无数次的选择才走到了今天这个境界。可是啊,有些人生下来就注定能走到这个境界。我依旧不清楚,仿佛这就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像吃饭一样的常理一般。”
“这对么?”
“这不对么?或许是不对的吧。可是他就在那里,不是么?”
洛羽逸才沉默了。
“去吧,亲自去。别让他们太痛苦,也别让别人拿住了话柄。”
洛羽逸才沉默了许久,他的父亲也站在那里等了他许久。
“孩儿...知道了。”
....
那一夜,乌云盖顶,却没有一滴雨。
那一夜,洛羽逸才的心中下起了一场雨。
那一夜,洛羽逸才顶着猩红色的大雨,接住了那一滴心中的透明的雨。
他跪在了院中的青石板上,无神的看着青石板上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来自地狱的画笔画出的最可悲最可恨也最可叹的线条。
两滴透明的雨水自他的脸颊滑落。
一滴落在了青石板上,一滴落在了他的手心上。
那一夜猩红的雨从未终止。
在他的心底,在他的梦里。
乌云盖住了他的视线,掩埋了这一段回忆。
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变得强,变得更强,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开始不知疲倦地修炼,即便是他本人也不知道为什么。
内心之中的空洞越来越大,违和感也越来越强。
他只能更勤奋地修炼,将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填满。
逸才逸才,何时才能真正的安逸下来呢?
没人知道。
恍惚之间,他又回到了那一天的冬瓜汤旁边。
“喝下吧,陪我们一起下去吧!”
“这是你的罪,这是你的孽。”
“这是你亲手种下的恶果。”
不知何时,那冬瓜汤已经被他端在了手中。
冬瓜早已腐烂,莲子也已经干瘪。
剩下的漆黑的粘稠的东西难以辨认,可他却知道这就是他的罪孽。
他似乎是还跪在那片血雨之中,又好像是依旧端坐在这个房间之中。
地上的血痕化作一只只血手,握住了他的右手,也握住了那柄屠刀。
他将那一碗已经腐烂的冬瓜汤递到了唇边。
他将那一柄屠刀抵到了自己的喉间。
一切的一切终将画上句号。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洛羽逸才的眸中重新生出了一点灵光。
“铃铃铃铃....”
铃声越来越近,周围的血手仿佛是遇到了什么天敌一般,静止在了原地,再也无法行动半分。
一个撑着一柄白色油纸伞的人影闯入了他的眸中。
周围的血雨也在此刻静止,周围的猩红迅速褪去,仿佛被顶级的绣娘抽走的红丝一般。
洛羽逸才无法忘却那个人影。
微风轻轻吹拂他的衣摆,冷漠到不带一丝感情的龙纹银瞳。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柄长剑,一柄绝世长剑。
“逸才。”
那人的声音传入了洛羽逸才的耳中,他才恍若大梦初醒。
定睛一看,这个撑伞的病秧子除了自己那没见过几面的亲哥哥还能是谁?
“哥?”
洛羽淮阳撑着那柄风洛羽给他的油纸伞,站在伞荫之下,低头看着跪在青石板上用刀抵着自己脖子的洛羽逸才。
他并没有选择拉起洛羽逸才,他明白这只是洛羽逸才的梦。
他当然可以在这一次拉他一把。
下一次呢?
打开这一把伞的瞬间,洛羽淮阳便明白了风洛羽的安排。
伞中的那一只银铃已经有一道纹路开始沾染上血色了。
六道纹路全部沾染上血色,洛羽逸才便会重新回到那自责的情绪之中。
即便是没有踏上修行之路,洛羽淮阳也知道修道之心的重要性。
一旦洛羽逸才道心失守,这一生都再难有什么作为。
洛羽淮阳叹了口气,然后问道:“逸才,很难受吧?”
“难受,感觉心像是被刀绞了一样,很疼。”
“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可是他们回不来了。”
“这是你的错么?”
“这不是我的错么?”
“这不是你的错。”
“这怎么不是我的错?”
两行清泪自他的脸颊滑落,那柄刀甚至有几分都刺入了他的皮肤之中。
伞上的银铃声近乎不要命似的响起,瞬间便染红了两道纹路。
他带着哭腔,颤抖着说道:“三个人,每一个每一个都是我亲手杀的!他们什么都没做,他们什么都没做啊!”
洛羽淮阳用衣袖轻轻替他擦去了泪水,随后他蹲了下去,平视着洛羽逸才的眼眸,而后说道:“那你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杀了他们。”
“是谁让你杀得他们。”
“是父亲让我杀的他们。”
“这是父亲的本意么?”
“不是。”
“那这是父亲的错么?”
“不是。”
“那是谁的错?”
“是洛神族的错。”
洛羽淮阳偷瞄了一眼银铃,又染红了一道纹路。
洛羽逸才的眸中逐渐充满了仇恨之色,周围的血雨也似是被这怒火点燃了一般,开始沸腾了起来。
而他端着的那一碗已经腐烂的冬瓜汤也冒起了腥臭的气泡。
洛羽淮阳摇了摇头,而后盘膝而坐,右手依旧举着那一把油纸伞,随后问道:“那洛神族又有什么错?”
“视人命如草芥。”
纹路再次染红了一道。
“你不是很明白么?”
“你的意思是我该屠了洛神族满门?”
“不,你的目光放得太近了。”
洛羽淮阳伸手,将那柄长刀自他的手中夺过,而后轻轻比划了一下。最后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果然挥起来有点吃力。”
洛羽逸才愣了一下,望着拿刀的洛羽淮阳一时间有些茫然。而后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自嘲一笑。
“你觉得我是个杀才是吧。”
“不,我觉得你做的挺对的。”
“...屠了洛神族?”
“差不多,但也差点。”
洛羽淮阳伸出了左手,洛羽逸才微微一愣,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洛羽淮阳轻轻一拉,洛羽逸才便站了起来。
“你看啊,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其实并没有太复杂。无非是洛神族既想要与你联姻,又觉得这样求别人联姻有点掉面子,想要找点理由找回这个面子。我说的对吧?”
洛羽逸才思索了片刻,而后点了点头。
洛羽淮阳将刀重新塞回了洛羽逸才的手中,然后说道:“所以啊,一切的错都是在洛神族的视人命如草芥。”
“所以就是洛神族的错,对么?”
“是也不是。”
洛羽淮阳摸了摸下巴,随后说道:“直接点说吧,真正的问题是视人命如草芥。错的是这个世界。”
“错的是世界?”洛羽逸才有些愣住了。
“你看啊。放在世人的立场,顶级家族的一张面子便是压垮一个家庭的巨峰。放在顶级家族的立场,为了维护家族的权威,必须要维护这一张面子。放在父亲的立场,一旦拂了对方的面子,就意味着与对方站在了对立面,结果必然是血流成河。”
“站在我的立场,我不希望这一家人死去,也不希望家族因为自己的以命相逼造成生灵涂炭的局面。”
“是的,任何一方站在自己的角度都没有过错,错的是谁?”
“错的...是世界。”
“对了!就是这个世界!”
洛羽淮阳看了一眼伞下的银铃--已经有五道纹路变红了。随后继续说道:“每一方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而出招,最后受到伤害的却是毫不知情的一个凡人家庭,这合理么?”
没等洛羽逸才回答,洛羽淮阳便继续自顾自的说道:“这当然不合理。正如你对父亲的发问一样:凭什么他们的命这么轻?凭什么别人的一张面子就能换三条活生生的人命?我也想问问你,逸才。”
洛羽淮阳凝视着洛羽逸才的双目,那不掺杂丝毫情感的目光瞬间刺入了洛羽逸才的心灵之中。
“凭什么,人命可以被称量?”
静止的血雨瞬间从静止状态恢复,落到了青石板之上。
雨滴落地的声音好似炸雷一般在他的心中炸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