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菇子

自从菌丝冒头后,那菇棚里的菇子可谓是一天一个样。

菌袋子初时不过浮着层白霜,活像腊月里瓦檐初生的霜花。

待到第七日头上,菌丝已铺成三九天的雪被,密密匝匝裹得菌袋喘不过气。

第八日半夜,菌袋表面突然鼓起青灰色的米粒疙瘩,挨挨挤挤活似撒了把冻硬的野花椒。

这疙瘩见风就长,正应了庄稼把式常说的“菌子半夜长“,眼错不见就支棱起小伞骨。

头茬平菇最是羞怯,伞盖裹着菌柄活像新媳妇绞着帕子,待露水润过三遭才敢舒展裙边。

掐准了时辰,第十日半夜掀帘子时,但见巴掌大的菌盖泛着油光,裙边打着嫩生生的波浪褶。

两杆竹篾儿支起六层青霜被,丈二见方的菇棚头茬就冒了六十多斤白生生的伞盖!

再瞧剩下那些菇骨朵的模样,一个个饱满紧实,再收个三茬不成问题!

三茬收完后,照田技术员教的方子,将草木灰细细筛成六月雪,匀匀实实给菌床盖了床青霜被。

不出半月,便能再冒三茬菇崽子!

“这菌种可真争气!只要冒了头,一长便是七八茬。

哪怕每茬只出五六十斤菇子,算盘珠子拨拉起来都是进项!当初我还当是糟践银钱,没想到还真给折腾出来了......”

“那可不是,你男人啥时候放过空炮!农贸市场里的鲜菇价格你没见过,就这水灵灵的头茬菇子,少说能卖八毛钱一斤!”

“嚯!两块钱的本儿,挣出百倍的利来,这么好的营生咋就没人惦记呢,倒是让咱白捡了个大便宜!”

为啥没人惦记呢?

改革开放的春雷虽已滚过天际,可人们心头的冻土还凝着霜碴。

农技站的老技术员推着酒瓶底厚的眼镜直摇头,左邻右舍的闲话顺着北风往窗缝里钻,数九寒天种菌菇?这不跟腊月里种莲花似的荒唐!

若不是挑着货担走野猪岭攒下几个压箱钱,周四海也不干起这个横心,拿血汗钱往冰窟窿里扔。

可这话不能明说,周四海倒拐着弯把自个儿跨省的见识、辨货的眼力夸了个遍,臊得秀兰裹着被子直啐。

“西北风都堵不住你这张嘴!话说,农贸市场那生意咋样?”

夫妻俩嘴上聊着闲话,手上功夫也没落下,冒头的平菇码成了宝塔尖,灰褐色的菌褶还沾着夜露,颤巍巍垒在竹篾筐里,倒像叠着层层银元。

“生意咋样啊?跟凤城大集自然是没法比,但还算稳当。

除了二婆婆每日固定发出的百八十斤黄豆芽儿外,山货也能走个两百来斤,刨去成本净赚七八十块不成问题!”

“嚯!这日收入都快赶上城里俩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这还不叫红火买卖?”

“嗨!又不是个个摊子都跟咱家这摊子似的有赚头!

你男人是借了凤城大集的光,早早便将咱这山货摊子的名头打响了,这才攒下批铁杆老客!

别家摊子从早守到晚,能赚十块八块都要念佛了!

再说眼下这黄豆芽是咱的财神爷,全仗着冬日里稀罕才金贵,等开春菜市一开,这金疙瘩可就要变土疙瘩咯!”

“这黄豆芽儿每天都卖得见了缸底,市场里就没个红眼珠子?”

“让那些裹裆布的老把式琢磨去!离了田技术员的千叮咛万嘱咐,豆子生根比老牛拉车还慢半拍!”

周四海屈指弹了弹箩筐,新采的平菇在晨光里泛着珠光,

“等他们明儿孵出豆芽苗,咱这菇棚里刨出来的金伞伞,早把客商兜里的票子都勾进秤盘了!”

秀兰把簸箕沿在竹筐上磕了磕,几簇灰白色的平菇骨碌碌滚进筐里。她扶着后腰直起身子,忽地想起什么,低头看向仍在忙活的周四海。

“建军这事咋整?”

周四海听着这没头没尾的话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便回了个‘啥’字。

“装!还搁这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建军那娃子,鸡叫头遍就来搬筐,晌午头啃凉馍就咸菜,夜里收摊还帮你拾掇烂菜叶。

合着你还真当自己是那周扒皮转世,白捡个壮劳力使唤不成?”

“原来说的是这档子事?”周四海重重抹了把脸,新冒的胡茬刮得掌心沙沙作响,“建军这娃子,我可真是没还没想好......”

周四海在自家媳妇面前倒没必要藏着掖着,他是真拿不准该咋跟建军处。

毕竟前些日子建军就曾眼热他的生意,可惜时运不济,差点把王老汉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都折进去,要不如今建军的蔬果摊子早该挨着周四海的摊子旁支棱起来了。

虽说周四海平日里是个敞亮人,可这事儿就像卡在牙缝里的韭菜叶,越想越膈应。

“头天回来你不还说笑,讲家里白捡了个勤快伙计么?依我看,就按镇里短工的规矩,做几日算几日工钱?”

“这主意倒是成......”周四海缓缓点头,“先别漏口风,由着他当是白帮忙。

等那几场刀子似的北风刮过,鹅毛大雪压塌了窝棚,年轻人耐不住苦自然要走,到时候把工钱往他怀里一塞!

自个儿撩的火星子烧着了房,如今攥着浸着汗碱的工钱,哪里还开得了口说要留下?”

“周四海,跑山串城不过三五月光景,倒把肠子绕出九曲十八弯的弯弯绕来?”

秀兰指尖戳着周四海那被汗浸透的褂子,逗趣道:“怕不是跟着市场里那些老把式,将他们那花花肠子学全了?”

“老话说得好,无奸不商嘛。没点腌臜心肠,怎撑得起门面?”

周四海扯着秀兰的手,顺势将人往怀里带,脸颊贴着媳妇儿那沁着桂花油香的鬓角,语气忽地黏糊了起来,“再说了,女人家不就爱这口带腥味的浑劲儿?”

“没个正形!”

秀兰腮边腾起两朵胭脂云,手忙脚乱地理着襟口盘扣,从周四海怀里挣出来时,花布鞋险些勾翻了竹编簸箕。

周四海倚着土墙根捻了捻发烫的指尖,嘿嘿一笑,摸出铜嘴喷壶给菇棚添了些潮气。

火盆往外挪了三寸,腾起的白雾裹着菌子香在灶房里打转。

两箩筐平菇挨个儿码齐整了,足有六十三斤四两,这是他拿老秤砣称了八遍的数目。

明儿将这菇子往摊子上一摆,若是识货的主顾多,灶房这地界,全都给扎上菇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