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刘专员

话音未落,周四海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手里攥着的一沓毛票被他囫囵塞进了布包,抬脚就要追上去。

可皮靴刚离地三寸,又像被生锈的秤砣坠住似的悬在半空。

周四海低头扯了扯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袄子,袖口早磨成了流苏状......

自打霜降起,每逢进山收货或进城摆摊,他便裹着这件老棉袄出门。

搬竹筐时蹭上的松脂结着晶,剥栗子染的乌指印叠成山,前襟还留着上回帮二婆婆扛米袋刮破的口子。

可眼下却是要到那国营饭店的包间里去,要跟凤城机械厂管事的人聊买卖。

寻常工人都穿得板正规矩,管事的人那自然家底更加丰厚,自己穿这么一身破衣烂衫过去,会不会还没等张嘴谈生意,就先让人看扁三分?

陈师傅拽了周四海两把没拽动,不禁回头催促道:“这要紧时候,你跟棵老松树桩子似的杵着作甚?”

“陈老哥,你瞅我这身......要不......”

“嗐!这火烧眉毛的当口,你还能上哪儿倒腾去?”陈师傅从鼻腔里哼出声,

“要我说,这身粗布褂子配着你这浓眉大眼的模样,往人前一戳就是个实诚主顾的样!可比那些穿绸缎的假把式强多喽!”

“得嘞!走!”

周四海一拍大腿,抬脚便要跟上,前头陈师傅却突然刹住了脚,他收势不及险些撞上去,一个踉跄膝盖磕在箩筐沿上。

“哎哟喂!陈老哥,你这是怎的了?”周四海揉着膝盖直抽气。

陈师傅恍若未闻,鼻翼翕动着凑近竹筐,沾着晨露的毛毡布下,几簇灰色伞盖正羞怯地探着头。

“这......这莫不是菌子?数九寒冬天里长出来的新鲜菌子?”

“可不是嘛!”周四海得意拿起一簇平菇,菌菇特有的草木清香漫出来,“菌丝养了小半月才冒尖儿,昨儿夜里刚收的鲜货。”

“日产能有多少?”陈师傅的算盘珠子已经在眼底哗啦作响了。

“头茬六十来斤顶天,连着四日采收后得歇十天养菌丝。”周四海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后边能再收三茬,不过量就得打个对折。”

陈师傅的眉毛拧成疙瘩,忽然攥住箩筐麻绳就往自己肩上甩。

“带上!国营饭店新来的采购员可是BJ大院里长大的,山珍海味什么没见过?偏这应季的鲜货......”

陈师傅嘿嘿笑着,脸上的横肉堆出几分狡黠,“听说他就好吟个'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什么的。”

竹筐里的菌菇被小心地请进垫着松针的提篮,周四海又摸出块蓝印花布罩上。

晨雾未散的巷弄里,两双皮靴踩着湿漉漉的石板疾走,提篮随着步伐轻晃。

“凤城机械厂那位财神爷虽说挂着后勤专员的衔儿,可人家批条子的红戳比厂长的钢印都管用!

昨儿个我亲眼见着,后勤部长捧着过会单子追到车棚递烟,这路子给你蹚得四平八稳,就看你小子接不接得住这登云梯了!”

“老哥你就瞧好吧,保准将这位爷伺候熨帖咯!”

可话刚撂地,周四海后槽牙就咬得生疼,看来今儿这一顿酒,跑不了!

穿过贴满“抓革命促生产“标语的走廊,推开包间镶铜钉的实木门,迎面撞见墙上挂着《江山如此多娇》的巨幅油画,仿苏式建筑的穹顶下,八仙桌正中的搪瓷缸子还冒着茉莉高碎的热气。

“得了消息便往这边赶,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些,我先自罚三杯,刘专员你海涵!”

三杯透明酒液次第入喉,辛辣的灼痛从喉头直烧到胃袋,倒把周四海那舌头烫利索了。

一套赔罪的活儿整完了,面容清瘦的刘专员才扶着椅背缓缓起身,端起半杯残酒说了些场面话。

酒桌上谈买卖,没有直奔主题的道理。

陈师傅焖的佛跳墙在砂锅里咕嘟冒泡,刘专员跟前的小碟始终莹白如雪,倒是两瓶老窖见了底。

空酒瓶映着周四海涨成猪肝色的脸,太阳穴突突跳动的血管里流的怕是二锅头。

幸而刘专员的酒量终究不似传闻中后勤科“千杯不倒“的神话,几轮推杯换盏下来,醉意朦胧间却也喝得酣畅淋漓。

先前端着的那股子官腔早被酒精融了大半,笔挺的中山装领口松了纽扣,京片子裹上几分凤城腔调此刻正歪着身子与周四海勾肩搭背。

“老哥方才进门那爽利劲儿,我就知道您是个敞亮人!今儿这酒喝得痛快!咱们也该敲定正事了!”

刘专员眯着醉眼,泛着油光的脸突然凑近,带着酒气的吐息里裹着精明的算计。

“豆芽四毛一斤的采购价,签俩月长约。每周两趟,每趟三百斤。”话音未落,食指蘸着酒水在桌上划出个一字,“过每趟得给我抽这个数......”

四毛的报价经这暗扣一折,实际到手的不过三毛六分。

两毛三的本钱,每斤能落一毛三的利。

中间人陈师傅那头一百二的介绍费,三趟货就能填平,余下的可都是净赚。

“成!刘专员你这话落在实处,咱庄稼把式也掏心窝子!你给划的道,我老周蹚定了!”

“老陈那倔驴,昨儿还跟我赌咒,说你准得把酒坛子扣我脑门上!要我说啊......他这双招子该找村头张瞎子重镶才是!”

周四海憨笑着搓手,粗粝掌心在灯下泛着陈年茧花。窗缝忽地钻进缕异香,混着厨房案板剁肉声,他佯装恍悟地“哎呦“一拍额角。

“你瞧我这榆木疙瘩!昨儿夜里特地去采的野鲜儿,让陈师傅拿荤油煨着......”

“哦?什么野鲜儿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刘专员被周四海这话勾起了兴致。

“不过是冬日里讨个新鲜,实在算不得金贵物什......”他故意将话头往虚处引,眼见刘专员眼底的光暗了几分,这才慢悠悠道:“是昨儿半夜菇棚里现摘的菇子......”

“嚯!那新鲜菇子在这时节实属罕见,快让陈师傅端上来!”

话音未落,陈师傅已端着方盘掀帘而入。油星子裹着椒香直往人鼻尖钻,金灿灿的炸货堆得冒尖儿。

“鲜菇子裹了玉米粉儿,过了两遍滚油,又撒了七里铺独门辣子,这酥脆劲儿,可比供销社的江米条还招人馋!”

陈师说话间撇了两人一眼,瞅着周四海与刘专员那勾肩搭背的模样,心里头便有了数,这单买卖算是捂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