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犀照诡影
陆明渊的刻刀悬在距犀角表面三毫米处,刀尖凝着一滴暗红色液体。
这是块清中期的和合二仙把件,委托人说是祖上当铺朝奉传下的。台灯光晕里,犀角本该呈现的蜜蜡光泽此刻泛着尸斑般的青灰。当他用热蜡填补仙人缺损的耳垂时,蜡液突然逆着重力倒流,在浮雕表面爬出蜈蚣状的暗红纹路。
“叮——“
檐角铜铃无风自响,陆明渊后颈暴起鸡皮疙瘩。他记得门窗都锁死了,但修复室温度正断崖式下跌,呵出的白气在犀角表面凝成蛛网状的霜。雕件突然在他掌心震颤,频率与ICU监护仪的警报声严丝合缝。128次/分钟,新生儿窒息的心跳临界值。
“三百现大洋......换小儿啼哭......“
带着民国沪上口音的叹息声贴着耳蜗游走。陆明渊转身撞翻松节油瓶,溶液在桌面漫延成《推背图》第四十象的卦爻。他摸出手机,摄像头里的景象令血液凝固——修复台变成了黑漆柜台,玻璃展柜里悬浮着婴儿胚胎,脐带连接的铜牌刻着“庚子年典当物“。
粘稠液体滴落颈侧,抬头见房梁在渗血。血珠沿着螺旋轨迹飘浮,汇聚到犀角上方凝成泛黄当票。指尖触及纸缘刹那,所有血珠炸裂成三十六具吊死鬼轮廓,在墙面扭曲成上吊的姿势。
铜铃发狂般震颤,陆明渊的视网膜浮现金色篆文。那些文字如活蛆钻进虹膜,灼烧感从眼球直窜天灵盖。视野恢复时,他跪在青石砖上,面前靛青长衫的女子衣摆垂落肩头,布料上“天地秤“三字渗着黑血。
“第三十七任掌柜,该点验库房了。“女子指甲划过砖墙,裂缝渗出沥青状黑液,凝固成三十六把青铜钥匙。
库房开启的吱呀声混着婴儿啼哭。第七间房内,福尔马林溶液里悬浮着陆明渊的小学班主任——老人十年前肝癌去世,此刻太阳穴插着输血管,连接墙上“孝心典当柜“。泛黄账簿被翻开,纸页间夹着他干枯的脐带。
“十岁高烧那夜,双亲典当了你的恐惧。“女子的话解开了陆明渊多年的困惑。不是勇敢,而是失去了战栗的本能。
陆明渊冲向库房深处,玻璃罐阵列如器官博物馆:钢琴家的手指泡在琥珀色液体里,指节仍保持弹奏《月光》的弧度;数学家的前额叶漂浮着,表面蚀刻着黎曼猜想证明过程;最刺眼的是标着“2009.3.16“的罐子——粉红雾气中沉浮着十七岁那年,他在图书馆嗅到女生发梢茉莉香时的心跳频率。
惊雷劈裂院中老槐,焦黑树干里蜷缩着孕妇。她腹部紫红掌印宛如胎记,羊水混着血水在青石板上漫延成河图洛书。女子抓着他的拇指按向朱砂印泥,契约书上的血渍突然活过来般游走,拼出“魂飞魄散“的鸟虫篆。
“契约成立。“
穿铆钉皮裤的少女倒挂房梁落下,青铜算盘簪甩出七颗珠子嵌入契约:“胎盘税忘算了!“她踹开西墙暗格,霉变的《育婴秘要》正在渗出乳汁。当第一滴乳汁浸透羊皮纸,暴雨中传来清亮婴啼。
陆明渊喉头涌上铁锈味,视网膜闪过画面:十年后的便利店,少年把泡面调料包凑近鼻尖却永远皱眉。少女嚼着泡泡糖指向契约:“掌柜的,您猜这孩子被典当的是哪一窍?“
靛衣女子突然掐住陆明渊的下颌,左眼朱砂痣渗出血丝。他的虹膜表面浮现出当铺全景——前院是典当交易的厅堂,后院古井直通幽冥,地下室档案柜里锁着三十六任掌柜的魂灯。而此刻,第三十七盏青灯正从他天灵盖缓缓升起。
“每月初七子时,会有求当者叩门。“女子指尖划过他太阳穴,带出一串记忆晶片,“记住,戥子倾斜超过七度,你的三魂七魄就会成为利息。“
暴雨突然停歇,月光透过格窗在地上织出银色蛛网。陆明渊发现自己的影子多了条尾巴——那是条骨节嶙峋的蝎尾,正缓缓爬上靛衣女子的裙裾。少女突然扯开衣襟,心口嵌着的干尸心脏开始跳动,每跳一次就喷出黑色雾状血珠。
“欢迎加入七窍典当行。“两人异口同声,声音在梁柱间碰撞出青铜回响。陆明渊的耳道里钻出细小的金蚕,它们吐出的丝线正将他的声带与古宅房梁缝合。
第一缕晨光刺入时,陆明渊在修复台上惊醒。犀角把件完好无损地躺着,唯有刻刀尖端残留着暗红血渍。当他打开手机查看时间,锁屏照片里的父母笑容突然扭曲——他们的眼窝变成两个黑洞,缓缓淌出沥青状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