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得失一念间 02 天堂向左,我向右

题记:大家都说天堂好,可是没人想上天堂,所以天堂向左,我要向右。

大包小包的行李,宛如一座座沉重的小山,承载着我们那既炽热又有些迷茫的希望,一路磕磕绊绊。先是从校园艰难地搬到BJ,而后又无奈地从BJ搬回家中,最后,不得不再次精挑细选,将一些必需品背在身上,毅然奔赴深圳。这一路的辗转迁移,恰似蜗牛背负着沉甸甸的牛粪,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缓慢。我们就这样带着自己和那少得可怜的行李,一步一步,缓缓挪到了深圳——这座被人们描绘得充满梦想,却又似乎交织着无尽罪恶的城市。

一出深圳火车站,一座巍峨耸立的建筑便瞬间闯入眼帘——香格里拉大酒店。传说中,香格里拉是那如梦如幻、美到极致的地方,然而此刻,对于身无分文、怀揣着青涩梦想的我们而言,这里无疑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缥缈梦境。坐上公交大巴 337,当车子缓缓路过地王大厦时,我不由自主地仰起头,眼神中满是好奇与惊叹,傻乎乎地一层一层往上数。可还没等我数完大厦高度的三分之一,337大巴一个转弯,那雄伟的大厦身影便瞬间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不见。那时的我,脑海中一直固执地认为地王大厦的“地”应该是皇帝的“帝”,在我心里,那样的写法仿佛更能彰显出一种无与伦比的霸气。我暗暗握紧拳头,在心底发誓,等日后自己飞黄腾达了,一定要在地王大厦旁边盖一栋更为气派的大楼,就取名为——帝王大厦。

337大巴在号称“小香港”的上下沙停站,我们在这里缓缓下车,就此,正式开启了我们在深圳这座城市的生活之旅。初来乍到,望着周围陌生而又热闹的景象,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憧憬,又隐隐夹杂着一丝不安。

2005年 7月 7日,我们 7位同学经过一番奔波,终于在上沙租下了一间两室一厅的套房。看着略显陈旧但还算整洁的房间,大家心中都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房租 850RMB,虽然价格不算低,但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能有这样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已然让我们感到一丝欣慰。从此,我们的艰苦奋斗岁月便正式拉开了帷幕,那扇通往未知生活的大门,缓缓开启。

2005年 7月 22日,在深圳已经度过了半个月的时光。这段日子里,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找到了工作,可让人无奈的是,紧接着又陆陆续续地更换工作。像我们这类在学校时专业知识学得一知半解、毫无过硬技术傍身的人,来到深圳这个高科技产业蓬勃发展的地方,往往只能无奈地选择去跑业务。跑业务,本是一个充满无限可能、颇具前途的工作,然而,对于大部分刚从校园走出来、涉世未深的毕业生而言,却并非是他们心中的首选。毕竟,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身上又没有多少积蓄,想要做好业务,其中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我最初进入的是一家做门户网站的公司,其运营模式与阿里巴巴有些类似。那时的我,怀揣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毛遂自荐,主动去找老板面试。面试时,我巧妙地运用同学们这些日子在无数次面试中积累总结出来的经验,小心翼翼地“忽悠”着老板。也许是我的真诚和那股子冲劲打动了老板,老板当场便跟业务经理说我可以去上班。可谁能想到,或许是因为我并非由业务经理亲自面试进来的缘故,从上班的第一天起,那业务经理便处处对我刁难。刚从学校出来的我,哪里能忍受这般无端的委屈,于是,仅仅坚持了两天,我便心灰意冷地选择了退缩,没有继续留在这家公司。之后,我又换了第二家公司,这是一家财务公司,同样也是做业务员。这家公司的条件颇为苛刻,不仅没有底薪,就连工作过程中产生的费用也不予报销。在公司里,他们对我进行了两天关于工商注册和财会方面知识的培训。可经过这两天的学习,我越发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实在不是这块料,回想起当初在学校时,我的《会计》这门课还莫名其妙地挂了科,如今看来,一切似乎早有预兆。

在浑浑噩噩中,大半个月的时间悄然流逝,而我的工作依旧毫无着落。那段时间,每天的生活仿佛陷入了一种机械的循环,我每天都在网上拼命地投递简历,然后便是马不停蹄地去参加一场又一场面试,这几乎成了我生活的全部内容。长时间泡在网吧里,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招聘信息,人也渐渐变得麻木起来,眼神中失去了初来乍到时的那股光亮。然而,祸不单行,当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宿舍时,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花 400块钱买回来的水货手机竟然被偷了。那一刻,仿佛有一道晴天霹雳在头顶炸响,我整个人都呆住了,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尽管心里十分清楚,去网吧找也只是白费力气,但我还是抱着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侥幸心理,发疯似的跑回网吧寻找。结果自然是不出所料,一无所获。无奈之下,我只能失落地回到宿舍,上网将简历里的联系电话改成了同学喜峰的。

2005年 8月 1日,正值建军节,阳光炽热地洒在大地上,仿佛在考验着每一个在这座城市里奔波的人。我怀揣着最后的希望,前往福永的一家工厂参加面试。此时的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再找不到工作,我真的就会陷入绝境,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如影随形。走进面试房间,看到面试官那严肃的表情,我的心跳陡然加快,手心也微微出汗。

“你先作个自我介绍吧?”面试官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说道,声音仿佛带着一丝寒意。

“我叫孙厚志,因为名字谐音和长相加体型,同学朋友都叫我孙猴子,生于 1983年 X月 X日,死于……不好意思,背名人传记背得太多了,一时口误。今年 6月份毕业于 XXX大学电子商务专业,在学校期间:成绩不怎么好,还挂过科,没有担任过干部职务,没有社团背景,政治面貌以前是团员,后面因交不起团费退团了,工作经历:目前总共加起来只有 10天左右,而且没有具体做出过什么成绩。”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些,试图缓解内心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紧张,脸上还挤出一丝略显尴尬的笑容。

面试官听后,不禁莞尔一笑,原本严肃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继续问道:“说一下你为什么要选择我们公司?”

“其实很简单,贵公司在招人,而我在找工作,我们双方互利!”我直言不讳地回答道,心想与其说些冠冕堂皇、虚情假意的理由,不如坦诚相对,或许还能给面试官留下一个好印象。

“说一下你希望在我们公司的前景展望?”面试官接着问道,眼神紧紧地盯着我,似乎想要看穿我的内心。

“目前,我迫切需要一份工作来解决温饱问题,至于自己的职业前景规划,我觉得只有在实际工作中,通过不断地摸索和尝试,才能给自己找到一个更准确、更合适的定位!”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缓缓地说出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

“如果你来我们公司上班,你最希望从公司得到什么?”面试官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仿佛一场无形的考验。

“一、钱,能使自己生存下去的资本,毕竟我的手机被偷了,我还得尽快有点余钱买部新手机。二、对自我的认识,我希望通过工作,深入了解自己究竟最适合做什么,挖掘自己的潜力。三、职业的认识,尽快熟悉所在行业的游戏规则,然后结合自己本身的能力特点来做出正确的取舍。”我掰着手指,条理清晰地一五一十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心底挤出来的。

“我们这边是工厂,上班时间长,工作强度大,你能接受吗?”面试官微微皱了皱眉头,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语气中带着一丝怀疑。

“我是农村出身的,夏天顶着炎炎烈日,都要在地里干 10几个小时的活。这点辛苦,我能承受。”我坚定地回答道,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来自农村孩子特有的坚韧,心想这点苦与在家农忙时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对工资有什么要求?”面试官继续问道,声音依旧平淡。

“你们给多少工资?”我反问道,心里其实也没底,只希望能有一份能维持基本生计的收入,让自己在这个城市里不至于饿死。

“像你们这样刚出来的学生,我们的工资是 580RMB /月(2005深圳最低的工资标准)+200算是对你学历的一个补助+加班费 3块一小时,住宿的话我可以安排你住管理人员的宿舍。你能接受吗?”面试官详细地介绍着公司的薪酬待遇,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审视。

“可以!”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此时的我,已经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这份工作对我而言,就像是在黑暗中看到的一丝曙光,哪怕再微弱,我也得紧紧抓住。

“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面试官似乎对我的回答比较满意,语气中多了一丝温和。

“随叫随到!”我急切地说道,生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会像手中的沙子一样,一不小心就溜走了。

“好,你先回去,确认好了,我们人事会电话通知你!”面试官说完,便示意我可以离开了。

“谢谢!”我起身,礼貌地向面试官道谢,然后迈着略显轻快但又有些忐忑的步伐走出了面试房间。

在这里,根本没有星期六星期天的概念,一天工作 14个小时以上。每天到 11点快下班的时候,我的鼻子就会毫无征兆地自动流鼻血。有一段时间,我一度以为自己的身体快撑不下去了,那种绝望和无助的感觉时常萦绕心头。但我内心深处却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我不能被打倒,毕竟在家农忙的时候,劳动强度比这可要大多了。我实在放心不下,便去看医生。医生告诉我,是因为劳动强度大,饮食营养又跟不上,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叮嘱我一定要注意营养。那时的我还没有发工资,身上几乎身无分文,无奈之下,我只能打电话给在厦门的哥哥,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让他给我打了 500块钱,用来改善一下伙食。说来也奇怪,慢慢地,我的鼻子还真的不再流鼻血了,身体也逐渐适应了这份高强度的工作。

2005年 9月 25日,终于到了发工资的日子。我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薄薄的一沓钱,总共是 1051块钱。每个月基本只有一天休息时间,也就是发工资那个周末的星期天。公司之所以这样安排,主要是给我们一点时间去购买生活用品,为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做好准备。这点休息时间,对我们来说,就像是沙漠中的一泓清泉,无比珍贵。

我们同学之前就约定好了,第一次发工资一定要请大家吃饭。我们所谓的请吃饭,并不是去外面那些高档的餐馆,而是买好菜,回到我们在上沙的“根据地”,自己动手做一顿大餐。我们一群人兴高采烈地去菜市场买了一堆菜,看着那些新鲜的蔬菜和肉类,仿佛看到了一顿丰盛的佳肴。然后开始分工,不知为何,大家都一致推选我负责炒菜,或许是因为我平时偶尔露一手时,炒的菜味道还不错吧。之后,我们又从楼下的超市抱了两箱当时深圳最便宜的啤酒——金威 2000。这一番采购下来,总共才花了 100多块钱。

那个时候,大伙都很穷,但是却过得十分充实。10来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自己亲手做的菜,那些菜或许卖相不佳,但吃在嘴里却满是温暖。喝着深圳最便宜的酒,一边讲述着过往的趣事,那些在学校时的点点滴滴,此刻都成了最珍贵的回忆。一边思念着远方心爱的女孩,每个人的眼神中都闪烁着温柔的光芒。酒足饭饱之后,大家便随地躺下,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彼此之间毫无顾忌,场面其乐融融。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和烦恼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们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发的工资在扣除吃饭和买酒的花费后,还剩下 800来块钱。我用其中的 499块钱买了一部当时正在搞促销活动的 NOKIA1100手机。看着这部崭新的手机,心里满是欢喜,仿佛它是我努力生活的一个小小见证。剩下的钱,则留作自己一个月的生活费。在这个繁华而又现实的城市里,每一分钱都显得格外珍贵。

有时候,我会独自一人躺在床上,静静地思考:“难道这就是我所期待的深圳生活吗?这真的是我想要的人生吗?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有所改变?人们都说这里是人间天堂,可我现在却过着地狱般的生活。难怪大家都说天堂好,可是却没人真正想上天堂,所以天堂向左,我要向右。我渴望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摆脱这看似无尽的困境,去追寻那真正属于我的生活。我相信,只要我坚持不懈地努力,总有一天,我能在这个城市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