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夜惊雷》

冰冷的雨水终于砸落。起初是稀疏的几点,沉重地砸在木屋腐朽的茅草屋顶,发出闷钝的“噗噗”声。很快,这声响就连成了片,如同无数只手在疯狂拍打,继而化作震耳欲聋、永无止歇的轰鸣!

狂风从山谷深处席卷而来,裹挟着冰冷的雨箭,粗暴地撞击着摇摇欲坠的木门和窗棂,发出凄厉的呜咽。整座后山仿佛成了怒海中的孤舟,随时会被这狂暴的天地之威撕成齑粉!

屋内,叶青羽背靠着冰冷潮湿的门板,蜷缩在角落最深的阴影里。屋外的灭世雷暴似乎与他无关。他的世界,只剩下掌心传来的、那柄青铜断剑冰冷沉甸的触感,以及丹田深处那道如同附骨之疽般清晰烙印下的、恶毒盘踞的封印枷锁!

“封印……”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朽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丹田残留的、如同万针攒刺的剧痛。但这痛楚,此刻却像是最甜美的毒药,带着一种残忍的清醒,灼烧着他所有的神经!

五年!整整五年!所有的屈辱,所有的践踏,柳嫣然那撕碎的婚书漫天飞舞如同冥钱,无数张鄙夷的嘴脸在眼前晃动……一切的一切,都找到了源头!不是他叶青羽无能!是这道该死的、恶毒的枷锁,将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希望,都死死钉在了蛆虫的泥沼里!

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焚天煮海的恨意,混合着滔天的不甘与暴戾,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炸裂而出!他猛地低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饿狼,死死攫住手中那柄染血的青铜断剑。暗绿的铜锈被他的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暗红,在屋外撕裂夜幕的惨白电光映照下,透着一股择人而噬的凶戾!

“是你在回应我?”嘶哑的低语如同野兽的咆哮,在雷雨轰鸣的间隙挤出牙缝。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青白,指腹再次狠狠擦过剑身上那些扭曲难辨、仿佛蕴藏不祥的纹路!掌心尚未凝结的伤口再次被粗糙的铜锈刮开,温热的血液如同献祭的贡品,丝丝缕缕渗入那些古老的凹槽。

嗡……

又是一声微弱到几乎湮灭在雷音中的轻颤,从冰冷的剑身传递到他的掌心,仿佛沉眠的洪荒凶兽被滚烫的血腥气再次扰动。这一次,叶青羽的感觉更加清晰!那股冰寒、凶戾的气息,如同一条贪婪的毒龙,再次沿着他手臂的经脉,带着撕裂的寒意,无声无息地钻向丹田!

“呃!”剧痛如期而至,如同烧红的铁钎贯穿小腹!丹田内的无形枷锁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毒蛇,疯狂地扭曲、震荡、抗拒!冰冷的符文幽光大盛,仿佛燃烧的鬼火,试图将这股入侵的异力彻底湮灭!叶青羽痛得额头青筋如同蚯蚓般暴突,冷汗瞬间浸透了湿冷的衣衫,混合着雨水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但这一次,他没有蜷缩,反而猛地挺直了脊梁!如同濒死也要反扑的凶兽!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丝,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的角落亮得骇人,直欲择人而噬!

“痛?痛就对了!”他喉咙里挤出低吼,声音在雷雨的间隙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与狠绝,“给我动!再动一下!告诉我,怎么才能——撕碎你!”

他不再被动等待那冰凉凶戾气息的刺激,而是主动运转起那套早已烂熟于胸、此刻却如同笑话的基础引气诀!丹田内,那微弱得可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流,被他用全部的意志、全部的恨意、全部的不甘,如同榨取生命本源般疯狂地催动起来!如同最微小的溪流,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不顾一切地撞向那冰冷坚硬的封印壁垒!

轰!!!

撞击带来的反噬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在五脏六腑!喉咙一甜,滚烫的鲜血猛地涌上口腔,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只留下满嘴浓重的铁锈味。叶青羽身体剧震,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但他布满冷汗和血污的脸上,却扯出一个狰狞扭曲、如同厉鬼般的笑容!

动了!那该死的封印壁垒,在他主动引气冲击加上青铜剑凶戾气息内外夹击的瞬间,剧烈地、前所未有地震动了一下!虽然仅仅是一下,虽然立刻就有更猛烈的反噬剧痛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但这微小的震动,却像一道撕裂永夜的血色闪电,瞬间点燃了他心中沉寂五年的——野火!

“有门!”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早已被恨意填满的脑中炸响,瞬间压倒了所有撕裂般的痛苦!希望,一种带着毁灭气息、燃烧着自身血肉的希望,在胸腔里如同地狱熔岩般沸腾起来!

他不再犹豫,也彻底忘却了屋外那毁天灭地的雷暴。他挣扎着,如同从血泊中爬起的伤兽,扶着冰冷刺骨的墙壁站起,拖着虚脱又承受着万针攒刺的身体,踉跄着走到屋子中央。然后,他重重盘膝坐下,如同扎根于血与火中的磐石,将那柄吸吮着他鲜血的青铜断剑,横置于膝上!

左手掌心,带着淋漓的伤口,再次狠狠按在冰冷粗糙、布满诡异纹路的剑身!让温热的血液,持续不断地浸润、喂养着这柄凶兵!

右手捏诀,置于丹田之前,指尖因用力而刺入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引气诀——给我转!!!

轰!丹田如同被巨锤砸中,封印壁垒幽光爆闪,疯狂反扑!

嗡…青铜剑凶戾震颤,冰寒气息如同毒龙钻入经脉!

再转!!!

更狂暴的反震!更刺骨的冰寒在体内肆虐冲撞!经脉仿佛被寸寸撕裂!

再转!!!

叶青羽彻底化身为一台不知疲倦、不惧粉身碎骨的杀戮机器!一遍又一遍地压榨着残存的生命力,疯狂催动那微弱的气流,如同最疯狂的攻城槌,不顾一切地轰击着丹田的封印壁垒!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撕心裂肺、足以让常人昏死过去的剧痛,每一次撞击都让那青铜剑的凶戾气息更深一分地渗透他的骨髓!汗水、血水、泥水混在一起,从他额头、嘴角、掌心、甚至毛孔中不断渗出、滴落,在他身下的泥地上迅速洇开一大片粘稠暗红的污迹。

屋外的雷暴也仿佛被这屋内的疯狂所激怒,愈发狂烈!一道又一道粗大狰狞的紫白电蛇撕裂浓墨般的夜幕,将屋内映照得如同森罗鬼域。每一次刺目的电光亮起,都能清晰地映照出叶青羽此刻的模样——脸色惨白如死人,双目赤红如滴血,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身体因剧痛和强行压榨而剧烈痉挛颤抖,如同狂风暴雨中随时会熄灭、却又疯狂燃烧着最后凶焰的残烛!

然而,就在这明灭不定的惨白光芒中,每一次电光闪过他眉心的瞬间,那道平时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红细痕,都会骤然变得清晰、变得殷红欲滴!如同一条被血与火彻底唤醒的赤色魔龙,在他眉心剧烈地搏动、凸起!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存在,正挣扎着要破封而出!

更诡异的是,随着他撞击封印的疯狂加剧,随着青铜剑凶戾气息的不断涌入,那道赤痕搏动的频率,竟隐隐与屋外那狂暴到极致的、仿佛要灭世的雷鸣……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共鸣!

轰隆隆——!!!

喀嚓嚓嚓!!!!

一道前所未有的、水桶粗细的恐怖紫电,如同开天巨神挥下的灭世神鞭,裹挟着煌煌天威,带着审判万物的毁灭气息,狠狠抽打在后山的最高峰!震耳欲聋的霹雳声如同亿万面巨鼓同时炸响!狂暴的声浪形成实质的冲击波,瞬间横扫了整个玄天宗!无数屋瓦簌簌落下,古木枝叶狂舞折断!

***

玄天宗深处,灵气氤氲的山腰殿宇群落。一座最为幽静、布置却极尽奢华的洞府内,檀香袅袅。

身着玄黑镶金边长袍的赵无极,正闭目盘坐于蒲团之上。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胸,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只是那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不规律地转动,眉心一道深刻的竖纹透着挥之不去的阴沉与算计。

就在那道灭世般的恐怖紫电炸响的瞬间!

赵无极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两道锐利如淬毒匕首的精光骤然迸射而出,瞬间穿透了洞府内氤氲的灵雾!他眼中没有半分修道之人的清静,只有被惊扰的阴鸷和一丝……难以压制的惊疑!

“嗯?!”一声短促冰冷的鼻音。他身形纹丝未动,但周身原本沉凝如渊的气息,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足以让空气凝滞的波动!

就在刚才那道震彻天地、蕴含无上天威的霹雳炸响时,他敏锐无比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古怪凶戾的气息波动!那波动……源头竟直指后山那废物聚集之地!

后山?赵无极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眉心的竖纹深如刀刻。那里灵气稀薄如荒漠,全是些不堪造就的垃圾!怎会有能引动他神识、甚至隐隐与天雷呼应的气息出现?那气息一闪而逝,混杂在狂暴的雷霆天威之中,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令他这位筑基巅峰强者都本能地感到一丝心悸的锋锐、混乱、以及……桀骜不驯的凶戾!

绝非正常突破!更非天材地宝!倒像是……某种被强行压制了无尽岁月的凶物,被这煌煌天雷惊扰,泄露出的一丝本源凶气?!

赵无极藏在宽大袍袖下的手指,如同毒蛇般急速掐动,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推演的速度越来越快,脸上的阴沉也浓得几乎滴出水来。

推演的结果一片混沌!天机被狂暴的雷霆彻底扰乱,后山那丝古怪的气息更是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无法捕捉分毫!

但这结果,非但没能让赵无极释然,反而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藤,死死缠绕上他的心头!他生性多疑,掌控欲极强,最忌讳的就是眼皮底下出现任何超出掌控的“变数”!尤其是后山那种地方,一个他亲手打压了五年的“废物”所在!任何一丝不寻常,都足以让他心生杀机!

“五年寸进……昨夜雷暴中引动老夫神识?”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得像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森然杀意,“是得了什么不该得的凶物?还是……这五年,都在老夫眼皮底下演戏?!”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对他赵无极而言,都是绝不能容忍的威胁!尤其是后者……一个能在他这位内门长老眼皮底下隐忍伪装五年废物的弟子,其心性何其可怕?所图又该是何等惊天?!

赵无极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万载玄冰,再无一丝温度。他对着洞府外沉沉的、被雷雨笼罩的夜色,嘴唇无声开合,以灵力将一道冰冷刺骨的指令,直接送入门外阴影之中。

片刻之后,一道几乎与黑暗彻底融为一体的灰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洞府门口,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仿佛本身就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去后山,丙字七号木屋。”赵无极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如同在宣判一只蝼蚁的命运,“盯死那个叫叶青羽的废物。他的一举一动,呼吸频率,体内气息任何细微变化,接触何物,事无巨细,每日子时回报。”

他微微一顿,眼中寒光如同毒蛇吐信,补充道:“若察觉其体内有异力滋生……或他试图离开宗门范围半步……”话语中的杀意,凝如实质的冰锥,瞬间刺破了雨夜的沉闷,“杀!”

“是。”灰影没有任何多余的回应,干涩沙哑的声音如同两块锈铁摩擦,不带一丝生气。下一刻,那道灰影如同被黑暗本身吞噬,悄无声息地原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唯有洞府门口被狂风吹进的冰冷雨滴,证明着刚才并非幻觉。

赵无极重新闭上了眼睛,但眉心的那道竖纹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端起矮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灵茶,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缕被那丝凶戾气息勾起的、如同毒蛇般盘踞的阴霾。废物?还是……隐患?无论如何,这叶青羽,必须死死按在掌心,或者……彻底碾碎!

***

丙字七号木屋。

屋内的叶青羽对外界骤起的杀机浑然不觉。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都已燃烧!沉浸在体内这场与恶毒封印的惨烈搏杀中!一次次引气冲击,一次次承受着反噬的凌迟剧痛,一次次感受着青铜剑传来的凶戾气息如同毒龙,在封印壁垒上撕开微不足道的裂痕。

鲜血从他嘴角不断溢出,滴落在膝头那柄仿佛活过来的青铜断剑上,迅速被那贪婪的铜锈吸收殆尽。他眉心的那道赤痕,在每一次惨白电光照耀下都显得更加妖异鲜红,搏动的频率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烈!仿佛一条被血与火彻底唤醒的魔龙,即将冲破最后的束缚!

终于,在一次倾尽生命本源的撞击之后,叶青羽眼前彻底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强行运转引气诀的微弱气流彻底溃散,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砰然断裂!他身体猛地向前一扑,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撕裂般的剧痛和强烈的眩晕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趴伏在冰冷潮湿、被自己血水浸透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和内脏碎片的气息。汗水、血水、泥水混在一起,将他染成了一个从地狱血池爬出的修罗。

丹田处的封印壁垒依旧冰冷坚硬,那道裂痕似乎依旧微不足道。但叶青羽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尽管笑得虚弱,笑得惨淡,但那双被血丝浸透的眼睛深处,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如同地狱熔岩般滚烫的亢奋与凶光!

“哈…哈…”他艰难地抬起沾满泥污和血痂的手,抹去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贪婪的颤栗,抚上了自己剧烈搏动的眉心。

那里,那道赤痕依旧在发烫,带着一种奇异的、与方才灭世雷霆隐隐呼应的、狂暴的余韵。

“封印…松了…虽然只有一丝…一丝…”他喘息着,感受着体内那被彻底掏空的虚弱感,以及丹田深处那道冰冷枷锁传来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百倍的“存在感”与……一丝微不可察的“惧意”?

“还有你……”他布满血丝的视线转向滚落在一旁的青铜断剑。剑身上的血迹早已消失无踪,仿佛被它彻底吞噬。只有那些扭曲的纹路,在窗外偶尔闪过的惨白电光下,似乎比之前……更加幽深、更加狰狞了一分?

巨大的困惑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因一丝松动而升腾的亢奋。这柄父母留下的断剑,究竟是什么凶物?为什么它的气息能撼动封印?为什么自己的血……像是它的祭品?眉心的印记,又为何能与天雷共鸣?

一个个谜团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上刚刚窥见一丝血色曙光的少年心头。身体透支的疲惫如同亿万钧山岳轰然压下,眼皮沉重得如同焊上了玄铁。在失去意识陷入彻底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叶青羽涣散的瞳孔,死死地、带着无尽的困惑和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未知凶物的深深戒备,定格在那扇在狂风中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破碎的破旧木窗缝隙之外。

那里,是吞噬一切的无边雨夜。

而在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距离木屋仅十丈之遥的一株虬结古树那湿漉漉的、覆盖着厚厚苔藓的树干阴影里,一双冰冷、没有丝毫感情、如同万载寒潭死水的眸子,正透过层层狂暴的雨幕,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丙字七号那间风雨飘摇、血气弥漫的木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