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的暴怒之后,燕皇很快冷静了下来:
“李英才,你并未读过什么圣贤书,只是农户出身.....这一番文绉绉的话绝非你能说出来的。”
燕皇俯视着这个已经被团团围住的太监,目光像是一团火:
“是谁,在借你的口对朕说话?”
燕皇俯视着身前的小太监,明晃晃的目光犹如刀剑一般将他刺穿。
大燕天子为九五之尊,天子一怒,可以伏尸百万。
不需要其他的动作,单单一句话,乃至一个眼神,都足以让人胆寒涕零。
“陛下是怎么猜------”周星脑门浮现细密汗珠,他瞳孔不自觉微颤,不敢面对燕皇的逼视,低头看着地面。
“绝对没有!”周星矢口否认:
“这些都都是我一.......一个人想出来的,绝对没有被哪位将军指点!”
话已出口,周星才意识到失言,有些后怕地捂着嘴,脸色微微发白。
“果然如此。”燕皇冷哼一声。
不过是个小太监,动了真怒一下吓,就显出原形了。
半年之前的李英才在御书房妄谈国事时,虽有一腔热血,但提出的所谓政见根本错漏百出,不堪一听。
到这燕皇自然知道,此刻他面前的这个小太监,不过是幕后之人的肉喇叭而已。
赵龙升一直在旁边静静站着不插话,这会儿也不禁暗暗摇头。
这是哪个将军狗胆包天,派一个小太监给皇帝上眼药呢....
不过这个小太监也确实是个办不成事的废物,皇帝只是轻轻一吓,马上就六神无主了。
“李英才。”燕皇念出了小太监的全名:
“说出幕后之人,饶你不死。”
周星露出坚毅之色:“咱李英才不过是个无根的阉人,死则死矣。惟望陛下重视民生,不要断了这江山社稷之根!”
燕皇怒而反笑:“好一个太监!”
“李英才,朕可是隐约记得,你是二十多岁时才入宫,家中已有妻儿---”
“陛下---”话音未落,旁边却传来一道声音。
是赵龙升。
这件事本来与他无关,所以他并不插话,只是默默站在旁边,直到此刻才出口提醒:
“陛下,此人浅陋无知,胆敢妄议朝政,冒犯陛下。此人当然罪该万死,但祸不及家人啊。”
所谓祸不及家人,并非明文的律与法,更不是约束君臣的礼法。
哪怕史书上的前朝暴君昏君,也极少玩九族消消乐的把戏....这当然不是君王宅心仁厚,而是冥冥之中有所忌惮。
因而哪怕燕皇已经动了真怒,但在赵龙升的提醒之下,也稍稍压下怒火,转口道:
“你死之后,朕保你妻儿余生衣食无忧,但这幕后之人...”
周星怔了怔,郑重开口:
“谢陛下,但我死可以,若是连累将军,实在泉下愧疚!”
“毕竟......赵龙升将军忠心向国,他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而我不过是受了他的一二熏陶而已,此事与将军全无干系!”
话音落下。
不论海公公还是燕皇,亦或者御书房内外的御林军,都是不禁目光落向御书房的一侧。
赵龙升原本还在静静吃瓜,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怔了一下。
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见跪倒在地的海公公、周遭的御林军,乃至是大燕皇帝也目光扫来。
他脑门上冷汗一下子就来了。
“陛下!”赵龙升噗通跪倒在地,面上惊怒交加:
“这个狗奴才含血喷人,背后定有人指点,是在给臣泼脏水啊!我与他毫无关联!”
“没座!”周星也义正词严表示肯定:
“将军与此事毫无干系!”
“你----”赵龙升脸色登时铁青。
燕皇没说话,只是冷哼一声,看着面前的场景。
那个小太监虽被御林军擒住但仍昂扬站着,倒是武官赵龙升脸色铁青跪倒在地,两相对比鲜明。
“赵爱卿无须惶恐。此事的是非曲折,自会交给明镜司韦典使查个明白,还赵爱卿一个清白。”
赵龙升是朝中的历战将领,他不会轻信这个小太监的一家之言,但心底里自然惦记住了这个名字。
燕皇摆摆手,心中升起几分厌烦。
至于眼前的这个太监.....
他袖袍一挥:
“拖下去吧。”
燕皇的声音变得森冷:
“区区内侍,倒是心怀天下,为民请命,用民生社稷来压朕....既然如此心怀广大,那么便让这都城里的黎民百姓,好好看看他的一身忠胆吧。”
他目光略带深意地扫了一眼赵龙升:
“拖到菜市口,处以裸刑。”
“赵爱卿,你领一支御林军监斩。”
赵龙升起身,只是当他转身目光落在周星身上时,面上神色已经黑如浓墨。
.........................
菜市口地处城东,本就是赶集的热闹街市,行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这会儿已经到了夕阳时分。
但见暮鸦纷飞,余晖如血,将长街上的尘烟都染得金红。
集市里原本喧嚣鼎沸,此刻渐渐寂落。小贩们收起摊棚,木架吱呀作响,尚有几声讨价还价的余音在巷口回荡。
这会儿已经行将入夜了,夜幕将要降临,菜市口云集的民众们也快到了离开的时候。
只是这个时候,远处却有执戟的甲士行来,铠甲摩擦的声响声传彻长街。
“御林军——御林军来了!”有人低声喊。
随即,骚动四起。
“今日都快天黑了,还有人要上刑场?”
摊贩们原本已经打烊准备走人,但这会儿许多人却是顿住了脚步,面上的些许疲态也被好奇之色代替。
菜市口看砍头,可是这大燕国都的本地特色,不得不品鉴。
而他们这些就住在东城菜市口的老本地人,才知道更多里边的门道。
要知道,朝廷将刑场选在菜市口,不就是为了示众,以儆效尤么,围观的民众自然越多越好。
所以以往处刑的罪犯,都是大白天人多时处刑的,几乎没有像现在这般,天都快黑了,才押人上刑场。
所以真相很简单。
这特么是加急名单,赶着登天呢....可想而知,今天的这名死刑犯,绝对非同一般!
必然是犯下了惊天的罪孽,朝廷想让他死,甚至都不想拖到第二天!
林军之中为首的正是武官赵龙升,他面色冷厉骑在马上,身后刀枪明晃,肃杀逼人。
“人犯李英才,妄议朝政,殿前对天子大不敬,今日裸刑游街示众,以儆效尤!”
声音在这嘈杂一片的菜市口传开。
“妄议朝政....裸刑游街?!”
裸刑?裸刑!
要说这菜市口的好事者最喜欢看的是什么刑罚热闹....那自然是裸刑游街了。
其他什么九族消消乐全家整整齐齐,什么几百刀割肉凌迟处死,什么车裂五马分尸....哪能跟去衣游街相比!
人群涌起骚动,原本已经收拾东西回家的摊贩们,面上的疲态也顿时被兴奋之色代替,伸长了脖子争先向前。
“让我看看又是哪个浪货浪蹄子犯事了。”
“李英才?这名儿听着倒也不像是女人名字啊...”
“废话真多,上前头看看这回的品相如何。”
人群争先向前挤去要去看那裸刑游街的犯人,可真当有人踮起脚挤到了最前面,却又呆愣住了,原地化作一尊石像。
“说话啊愣什么呢?”
“这次的品相如何,比得上回的狗知府三房小妾么...”
最前头的石像一脸便秘,叹气了一声:
“这他妈,是个太监啊!真晦气,还好还没脱衣,不然不得长针眼了。”
“太监?太监游街?”人群短暂安静之后,喧哗声却是越来越嘈杂。
“太监?太监也看!”
“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有太监游街呢?这多稀奇啊。”
“何止稀奇?本朝立国两百余年,这太监裸刑游街,是前所未有、史无前例啊!”
起初的骚动之后,人群反而越发汹涌,就像逮着什么奇珍异物一样挤着往前看。
要不是那一队披坚执锐的御林军就在四周守着,指不定得有人扑前边去。
“李英才,你现在感受如何,感受如何啊?”
为首骑马的监斩官赵龙升,扭头看向身后囚车,嘴角噙着冷笑。
回应他的是一声哈欠。
周星表示无所吊谓,甚至有点无聊。
所谓裸刑,其实是针对女犯人的一种重刑。
在上刑场砍头之前,还要先对犯人脱衣游街,更有甚者还有骑木马之类的戏码,可谓是极尽羞辱。
不过周星表示无所吊谓。
裸刑的是李英才,跟他周星有什么关系?
周星直接进行一个ALT+TAB切换窗口,主体意识落回到了四方馆的周星本体身上,任由小号李英才被赵龙升黑着脸带走。
不止心里无所吊谓,甚至还有点小期待。
已死之人李英才被他强行续命三天,现在终于到了死劫的这一天。
赵龙升是历战武将,周星作为东荒质子,与他地位悬殊,难以报复。
但这一把,他却是以太监李英才的身份,狠狠地拉了对方一把。
诬陷这种手段真的是太好用啦,事后质子周星还能在幕后美美隐身!
这一把不亏,而李英才的这一死,周星也就到了收获的时候。
四方馆里头,周星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任凭刚刚收下的丫鬟李紫青在身后给他捏肩,倒是惬意无比。
“重了重了,收点力气。”
“嗯嗯,这下可以....”
就这么捏肩了好一会,直到宅院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大门被啪地一下推开,一队披坚执锐的御林军大步迈入,为首的人正是赵为刚。
周星略有些狐疑地看着来着。
虽然狠狠地整了一把赵为刚他爹,但这事情是李英才干的,与他有什么关系....
却见赵为刚目光在房中逡巡一圈,很快落到了周星身后,侍女李紫青的身上。
“你便是小李公公李英才的女儿么...”赵为刚冷眼看着她。
陛下刚刚还亲口允诺李英才妻儿衣食无忧,他自然明里暗里都不敢使手段。
但即便如此,他也有一些小伎俩在,可以稍解心头之恨。
“我是好心来传话的。”赵为刚诚恳道:
“小李公公因为在殿前辱骂天子、妄议朝政,现在已经被拉往菜市口处刑了!”
李紫青豁然抬头,什么话也没说,那双重瞳直勾勾盯着赵为刚看。
..................
人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那处刑台上的太监是什么模样。
民众们本就是为这而来,这时候已经将处刑台四面八方扥都围得水泄不通。
奈何,不论群情如何激烈,处刑台旁凉棚里坐着的赵龙升将军依旧在闭目养神,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外界的喧哗。
直到一名御林军凑近了过来耳语,他才睁开眼:
“开始行刑。”
原本兴致有些低落的人群瞬间沸腾。
原本水泄不通的路面被御林军清出狭长的空洞,如同礁石分开海浪。
礁石在移动,一步步朝着处刑台行进,有一队御林军护送着什么人正在临近。
周星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注意力瞬间切回到李英才这一边。
此时太阳一点一点西坠,夕阳呈现出一股惨红色,像是天空被血水浸染。
但这霞光最后也逐渐暗淡了下来,夜幕即将要笼罩下。
拥挤的人潮里边,却被一队御林军隔开了一片小小的空洞。
此时人声鼎沸。
而周星的目光却是落在了这人潮人海里的那片小小空洞里。
数名御林军推搡开看热闹的人群,高大的肩膀之后,是两个单薄许多的惊弓之鸟。
正是张氏与李紫青母女二人。
她们被御林军环绕,如惊弓之鸟般视线上移,与处刑台上的周星四目相对。
“怎么还不开始裸刑啊?”
“天都快黑了,这不耽误事嘛....”
“去衣!去衣!”
人声鼎沸。
张氏脸色一下惨淡了下去,嘴唇在翕动发颤。
女儿李紫青紧握着她的手,微微扬起下巴,下颌线紧绷。
“原来是打着这样的注意吗?”周星眯了眯眼,侧头看向处刑台一侧的凉棚。
赵龙升正一脸戏谑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大手一挥:
“动手!”
那一身太监袍子被轻易撕扯开,清晰的裂帛声传彻四周。
随后是四面八方人群的长嘘声,惊呼声,叹息声。
妻子张氏将女儿李紫青抱在怀里,嘈杂的人声里她无声地抽泣,试图伸手遮住李紫青的双眼。
“是这样吗?”周星静静看着这一幕,此刻的他被万千道目光注视,万千道声音包围,但心里头却出奇的安静。
这些人并不在意这个太监是为何被判刑,犯了什么事,好事者们只是在围观,就像这片菜市口刑场昔日的许多次处刑一样。
同样的,周星也并不在意他们的围观。
他并非真正的李英才,而是暂时魂穿到了他的身上,并不怕死。
周星早已完成了李英才生前未竟的遗愿,已经做了可以做的,剩下的只是等一场盛大的死。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还是有事情可以做的。
李英才惦记着的,未来得及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
四肢百骸之间真气奔涌,他顶着身上的沉重镣铐枷锁,在那高高的处刑台上站起身来。
这一站起来,赤条条的模样更是纤毫毕露,完完全全地展示在了四周的众人眼睛里,再没有半点遮掩。
左右军士连忙按住这个太监,只是周星却并未挣扎,只是气运丹田,沉声说道;
“我名李英才,十年前饥荒时卖身入宫,以养家中妻幼。”
“我虽猥屈,这具肉体却没有任何一寸值得羞耻。”
周星昂扬站在处刑台上,俯视着台下的众多人群,声音化为滚滚音波,竟是一时压过了这菜市口里嘈杂的人声。
“可得睁大眼睛仔细瞧好了,这可是宫里头刀子匠的手艺!”
“他日尔等入宫时,可未必能割得如我这般利落干净!”
这菜市口人声安静片刻,而后再次嘈杂。
“官人在说什么啊...”妻子张氏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已经听不清台上的声音,只是流着泪盖住女儿的眼睛。
但她的手掌,这一下却被李紫青一下拍开。
张氏愕然。
却听李紫青低低道:“娘你说过的。”
“旁人笑他是阉人是一回事。但这世上,唯独咱娘俩不能笑他。”
李紫青仰起头,面上无泪也无悲,只是咬紧了牙,绷紧了脸,望向头顶处刑台上的那道人影。
夕阳如血,那道赤条条的人影昂扬站在太阳中央,光芒闪耀地她睁不开眼。
身后的军士早已将他按住,枷锁咔咔作响,镣铐如山压在他四肢之上。
但处刑台上的人影却像是无所顾忌,仿佛天地间唯他一声,振荡在暮色余晖之中。
赵龙升一张老脸彻底黑了,指节因攥得过紧而泛白。
“畜生!”他霍然起身,衣甲簌簌作响,“给我砍了!”
风声猎猎。
太阳中央的人影咧着嘴在笑,声音传荡开很远:
“君子坦旦旦,小人藏戚戚。”
“男儿若不立,枉自戴须眉!”
身后的军士早将他按倒在地,鬼头刀劈砍而下。
大好头颅飞起,鲜血泼洒而出,顺着处刑台的木架子流淌蜿蜒而下。
李英才,卒。
嘘-------
围观的百姓本以为会是羞辱与嘲笑的一幕,却不知为何,心头反而有些说不上来的沉重。
御林军们逐渐散开,此时太阳已经赵龙升冷冷收回目光,挥了挥手。
“焚尸,弃骨!”
他心知此番裸刑原该是羞辱,结果反倒让这小阉人死得风光。
人群逐渐散场。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云层。
白线自夜幕边缘划过天穹,一闪而逝的流星之后,深沉的夜幕彻底落下来了,星光不显。
入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