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世广袤无垠,修行宗门林立,万千仙道昌盛如星河长明,传说若至极境,可翻掌移山,挥手填海,弹指摘星拿月,乃至超脱生死轮回,得享万古永生。
云州城,偏居大陆东南一隅,是一座凡人聚居的临海边陲小城。
城中最大的福运码头此时正人声嘈杂,货物堆积如山。
一个青年正被个大汉粗暴地推搡出来,踉跄数步,衣角沾满尘土,险些摔倒在地。
“滚远点,江子渊!我们这不缺力工!就你这瘦胳膊瘦腿,能干什么?”管事站在石阶上,叉着腰,满脸鄙夷,“别在这碍眼,晦气!”
青年名唤江子渊,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秀,只是脸色常年透着营养不良的苍白,身形也较常人瘦弱,唯有一双眼睛,清澈中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深邃如古井,不见多少波澜。
从记事起,他便在这云州城内挣扎求存。
父母早亡,留下的微薄家产早已耗尽,这些年全靠着给人帮工,做些杂活零工勉强糊口,可近半年来,城中雇人的地方越来越少,他的日子也愈发艰难。
江子渊没有争辩,只是拍了拍尘土,转身离开码头,这样的事情,他经历得太多,但习惯,不代表认命。
他穿行在喧闹的街市之中,两旁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酒楼饭馆飘出诱人的香气,勾得他空瘪的肠胃阵阵抽搐。
他摸了摸怀中,一枚铜板都不剩,连一个最便宜的粗面窝头都买不起。
夕阳西沉,将他瘦弱的影子拖在地上,更显孤寂,他走出城门,回到城外山脚下那座孤零零的夯土房。
这是父母留下的唯一遗产,虽破败,却也是他仅存的容身之所。
屋子墙壁还算结实,能遮风挡雨,屋内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破床,一张歪斜的木桌,以及墙角一个空荡荡的米缸,几乎空无一物,冷清得如同坟墓。
夜色渐浓,寒风从墙壁的缝隙中钻入,带来刺骨的凉意。
江子渊坐在冰冷的床板上,裹紧了单薄的衣衫,望着窗外稀疏黯淡的星辰,内心从未如此焦灼。
他已经山穷水尽,家中粮食无存,明日也不知该去何处觅食,再找不到出路,或许真的会像这世间曾无数次发生过的事一样,在某一个寒冷的夜晚冻饿而死,无声无息地湮灭于尘埃,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不甘心!
强烈的求生欲和对那传说中玄妙修行世界的渴望,如同炽热的火焰,灼烧着他的心脏,带来阵阵刺痛般的悸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根看似平平无奇,与常人无异的食指之上。
这根手指,是他深藏心底三年,绝不敢对外人言说的最大秘密。
三年前的一个深夜,天降流火,有赤红陨星拖着璀璨光尾,划破沉沉夜空,轰鸣着坠落在离云州城不远处的山枫林中。
当时年仅十五的他,被那异象所吸引,心中好奇压过了恐惧,便壮着胆子偷偷前去查看。
陨坑焦黑,周围树木尽成焦炭,坑底只剩一块尚存余温的奇异五彩晶体碎片。
他鬼使神差地拾起,指尖传来温润触感,下一刻,那碎片竟骤然化作一道灼热的五彩流光,猛地钻入他右手食指,消失不见!
指尖只留下一阵短暂的刺痛,皮肤上却无丝毫痕迹。
自那以后,这根食指便变得有些不同,它偶尔会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微微发热。
尤其是在他情绪剧烈波动或强烈希望得到某物之时,经过最初一年的惶恐与多次小心翼翼,甚至称得上痛苦的试探后,江子渊终于勉强摸清了它的一点用途。
它似乎能……拨动冥冥之中属于他自身的因果之线!
只需集中全部精神,于心中无比清晰地默念,坚定的许愿,同时以意念催动这根手指,便能“感知”到一根无形无质,却仿佛牵连着自身与茫茫命运的丝线浮现。
以食指去勾弦般,轻轻拨动那根唯有他能感知的“线”,几天之内,他就必然会被动地卷入一场或大或小,或吉或凶的事件之中。
而在这事件里,他或许能找到得到自己想要东西的一线机会。
但,也仅仅是机会,且必然伴随着反噬与危险。
他曾因断粮三日,濒临饿死而绝望许愿,需要钱财度过难关。
第二天他就在偏僻巷口,“意外”捡到某位途径此地的富家公子与人争闹时匆忙间掉落的钱袋。
他还未来得及欣喜,便被折返寻找的几个家丁堵个正着,险些被当作窃贼当场打断腿,百口莫辩,最后拼尽力气成功逃跑,虽保住了少许银钱,却也受伤不轻,两月方好,事后回想,死在这次事件中也并非不可能。
他曾无比渴望力量,许愿需要一门强身健体的功法,以求在这世道有几分自保之力。
结果几天后,他上山砍柴时,竟意外撞见两名低阶武者正在林中生死相搏,刀光剑影,杀气凛然。
他躲藏于灌木之后,大气不敢出,直至其中一人倒地身亡,另一人身受重伤,踉跄离去。
他战战兢兢上前,从死者怀中得到了染血的半部锻体功诀,似乎不凡。
然而不久后,便有面色阴沉的老者循迹找来,江子渊险些便被发现灭口,即便侥幸过关,也因缺乏药浴、肉食等练功资源,那半部功诀进展极其缓慢,几乎无效。
这因果之指,从不凭空赐予,它只会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将他推向命运的岔路口,给予一线微光,同时布下荆棘陷阱,伴随机缘而来的,必定是相应的劫难。
许愿越大,危险越甚,以他如今这凡俗孱弱之躯,若敢直接许愿一步登天,得道成仙,恐怕下一刻就会被无法想象的恐怖因果反噬碾成齑粉,神魂俱灭。
“不能漫无边际的许愿,能得到的机缘上限,与我此时的情况息息相关……”江子渊抚摸着那根看似寻常的食指,低声喃喃,总结着用几次险死还生换来的规则。
他最大的奢望,便是拜入修行宗门,踏上永生之路的第一步。
但这愿望,对他一个凡人而言,已是极大,其中蕴含的因果和风险,可想而知。
窗外,夜色已彻底笼罩天地,寒风呜咽,如同绝望的哀嚎,腹中的饥饿感阵阵袭来,与身体的冰冷交织在一起,催生着最后的决断。
与其庸碌冻毙或如蝼蚁般朝不保夕,不如倾尽所有,搏那一线虚无缥缈,却足以改变一切的仙缘!
江子渊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他将家中最后剩下的半块干硬窝头找出,就着瓦罐里冰冷的清水,一点点艰难地吞咽下去,勉强压住腹中的空虚。
随后,他盘膝坐在冰冷的床板上,心中无比坚定,无比清晰地反复默念同一个念头:“我需要……一个能拜入修行宗门的机会!一个契机!”
同时,他的意念高度集中,仿佛穿透了肉身的束缚,“看”到了冥冥之中,一根纤细却坚韧,闪烁着微妙光泽的无形丝线,自虚无中来,连接于自身之上。
就是现在!
他对着那根无形的因果之线,狠狠一拨!
“嗡……”
一声极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颤鸣响起,又似一滴水珠,坠入无底深潭,荡开层层无形的涟漪。
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灼热感,骤然从食指指尖传来,并迅速沿着手臂经脉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血液都仿佛微微沸腾。
这股异样感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沉寂下去,指尖余温犹存。
成功了!
江子渊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阵强烈的虚弱感袭来,仿佛刚才那轻轻一拨,抽空了他大半的精神气力。
但他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却骤然亮起兴奋与忐忑交织的灼人光芒。
因果已经种下,命运的车轮开始转向。
至于这场事件何时到来?几天?一天?还是几个时辰?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接下来,他只需等待,等待那场未知的,必然会发生的事件,如汹涌的风暴将他卷入其中,而他,则必须征服这股风暴!
江子渊握紧了拳头,既强烈期盼着,又高度警惕感受着周遭的一切细微变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咚咚作响,敲打着寂静的夜。
夜风吹过茅屋,发出呜呜的声响,卷动枯枝败叶,拍打在墙壁上,仿佛命运在低语,鬼魅在叩门。
云州城的夜,依旧被人们的睡梦与寂静笼罩,表面看来,与往常无数个夜晚并无什么不同。
但江子渊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属于他的因果,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