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忘忧诡镇 概念之地

江子渊行至一处,道旁古木越发葱郁,投下的阴影浓重得近乎粘稠。

风似乎停了,连虫鸣鸟叫也诡异地消失。

江子渊脚步未停,神识却如同最精细的蛛网,悄然铺开。

前方,路边的界碑斑驳,刻着“忘忧镇集”四字,字迹透着一股年深日久的沧桑感。

地图上并无此名,江子渊目光扫过,并未在意这点,山野间此类新起或废弃的小地名数不胜数。

然而,又行出里许,他脚步蓦地一顿。

不对。

按照脚程,早该越过那处山坳,可见到远方天云坊市的轮廓。

但眼前,官道依旧,景色却似乎……倒退了?道旁那如华盖般的松树,半刻之前分明已掠过一次。

他抬眼望去,前方不远处左侧,官道旁竟再次出现了忘忧镇的入口,可他明明早已从旁经过。

青瓦白墙,炊烟袅袅,一派宁静祥和。

可他的灵识方才扫过此地,分明空无一物。

这镇子,像是凭空生长出来的。

江子渊眼神微凝,净蚀灵印的旋转悄然加速了几分。

他并未感知到阵法波动,也没有空间扭曲的痕迹。

这种出现的方式,更近乎一种……概念的嵌入。

略一沉吟,他迈步向镇子走去,看样子躲是躲不过的,那便直面。

镇口石碑上,依旧是“忘忧镇集”四字。

踏入镇中,石板路干净整洁,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往来,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无忧无虑的笑容。

见到他这个外乡人,人们纷纷投来好奇而友善的目光,热情地打着招呼。

“小伙子,面生得很,打哪儿来啊?”

“快来歇歇脚,喝碗咱家的凉茶!”

热情得过分,也……整齐得过分。

每一个笑容的弧度,每一句问候的语调,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江子渊的神识细细扫过这些镇民,反馈回来的感觉极为怪异——他们的存在感如同风中之烛,时而清晰,时而飘渺,仿佛随时会融化在空气里。

他们的记忆更是支离破碎,问及外界年月,周边大事,皆是一脸茫然,只反复说着镇上的琐事,昨日吃了什么,今日天气如何,记忆的边界模糊得可怕。

江子渊在一家茶摊坐下,卖茶的老翁笑呵呵地递上一碗清茶。

他接过,指尖触及碗壁,净蚀灵印微微一动,捕捉到一丝极淡的、非灵非煞的异样气息,与周遭天地格格不入,像是……一种规则的余烬。

他不动声色地饮茶,与老翁攀谈。

“老丈,此地为何叫忘忧集?”

“忘忧?呵呵,住了这儿,自然就忘忧了呗。”老翁的笑容毫无杂质。

“镇子存在多久了?”

“多久?一直就在这儿啊,祖祖辈辈都在这儿。”

江子渊不再多问,他付了茶钱,起身在镇上慢慢行走。

学堂里,孩童朗朗读书声,读的却是些含义模糊似诗非偈的句子,铁匠铺中,匠人敲打铁器,动作流畅却透着一股僵硬的韵律感。

整个小镇,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所有人都是尽职的演员,演着一出名为“无忧”的戏,却忘了镇子之外的整个世界。

夜幕降临,镇民们各自归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安宁。

江子渊寻了间客栈住下,盘膝而坐,灵识全力展开,如同触角般探向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忽然,一种极其细微,仿佛琉璃碎裂又重组的声音,在他的层面响起。

江子渊猛地睁开眼,在他的感知中,整个小镇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所有物质——房屋、街道、树木,乃至空气中最微小的尘埃,都在一瞬间分解重组,恢复到了他初入镇时的那个状态!

他闪身至窗边,镇民的气息,如同被抹去,然后又重新描绘出来,只是似乎所有的记忆,他到来后产生的一切细微变化,全都清零了。

这不是幻阵,也不是时间倒流,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基于某种底层规则的状态重置。

这个小镇,是一个被封装在概念琥珀里的囚笼。

接下来的日子,江子渊成了唯一清醒的囚徒。

他发现净蚀灵印的那一丝混沌特性,锚定了自身的存在与记忆,冷眼旁观着这十二时辰一次的轮回。

他尝试过各种方法,试图强行冲出镇子——无论朝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莫名其妙回到镇口,甚至动用灵印之力攻击小镇边缘——力量如同泥牛入海,被某种无形的规则屏障吸收平复。

武力无效,出路无踪。

他改变策略,将注意力集中在镇民身上。

他刻意接近一个在河边捕鱼的青年渔夫王雷。

江子渊的力量悄然探出,携带着因果之指的力量,不是攻击,而是如同最纤细的丝线,轻轻触碰王雷身上那无形的,与整个世界连接的“因果线”。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和信息涌入他的感知:

——不是诅咒!是一种更精妙、更残忍的“概念嫁接”。

——将“存在”与“被遗忘”这两个本不相关的概念,在规则层面强行捆绑。

——镇民能“存在”,代价是必须被外界“遗忘”,而他们自身的“遗忘”,则是维持这种扭曲存在的平衡器。

——这是一个试验场,一位不可名状的存在,在试验“概念”的稳定性与可操作性。

真相令人心悸,这不是简单的囚禁,而是将活生生的人,变成了维持某个诡异实验的试验品。

如何破局?强行打破概念嫁接?且不说能否做到,这种粗暴的干涉,很可能导致所有基于此概念存在的镇民瞬间湮灭。

江子渊的目光落在王雷身上,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在心中成型。

他要在下一次重置发生的瞬间,利用净蚀灵印那一丝混淆概念的混沌本质进行一场赌局。

时辰将至,整个小镇开始微微震颤,景象变得虚幻。

“看着我!雷子!”

王雷家中,两人正在谈笑喝酒,江子渊忽然低喝一声,双眼之中,净蚀灵印的虚影浮现,原点星辰生灭,净蚀阴阳轮转,混沌之气隐现。

王雷茫然地看着他。

重置开始了!万物分解!

就是现在!

江子渊全力催动灵印,不是对抗,而是引导。

他将自身一段关于王雷的、清晰的记忆作为锚点,将王雷的存在这个概念,短暂地、强行地从被遗忘的规则上剥离,然后嫁接到被江子渊铭记这个新的,微小的支点上。

概念混淆。

“啊——!”王雷发出一声嘶吼,身体在虚实间剧烈闪烁。

轰!

仿佛镜子彻底破碎!整个忘忧集如同被戳破的泡沫,所有的景象、建筑、镇民,都在一瞬间化作无数流光碎影,消散于无形!

江子渊站在原地,官道依旧,古木参天,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他手中,多了一枚冰冷的、半透明的珠子,有淡灰色气息萦绕——那是凝固的“忘忧集”概念,所有镇民依旧在其中如常活动。

而他自身,则感到一股庞大而冰冷的注视悄然掠过,带着一丝笑意。

前方,天云坊市的轮廓,终于清晰地出现在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