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钱塘夜雨(一)

永元元年的秋夜,钱塘镇笼罩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阵雨刚过,细雨依旧,敲打着独孤家小院的青瓦,发出细碎声响。

独孤月将最后一枚银针收入特制的犀皮鞘中。这是她今年十七岁生辰时,二哥独孤雨精心打造的“细雨针”,内含三十六枚银针,每一枚都淬有剧毒。

“月儿,收拾好了就快出来,你大哥从镇上带回糯米糕,再不来可就凉了。”门外传来独孤老人沙哑的嗓音。

“就来,爹!”独孤月应声道,将针匣绑在小臂上,扣环插上保险,放下袖口,谁也看不出来。

推开房门,雨后的湿气扑面而来。院子里,六十六岁的独孤老人正佝偻着腰检查院门处的机关。三十年的隐姓埋名,使他从当年名震江湖的“千幻手“沈争鸣,变成了如今满面疤痕的钱塘镇老木匠。

堂屋内,二十岁的大哥独孤风已经摆好了碗筷。他身形挺拔如松,眉目间透着凛然锐气,尽得父亲武功真传。十八岁的二哥独孤雨则端着一锅热汤从厨房走出,他面色苍白,步履略显虚浮,却在机关和毒术上天赋异禀。十五岁时与妹妹比试辨毒时意外中毒,虽保住性命,却落下了病根。

“月儿快来,就等你了。”独孤雨笑着招呼,眼角一颗小痣随着笑容微微上扬。

独孤月快步走到桌边盘坐,闻着糯米糕的香甜气息,暂时忘却了连日的忧虑。

“爹,今天我在镇上遇到一伙生人,”独孤风咬了一口糯米糕,低声道,“看步伐,都是硬茬子,腰间鼓囊,应该藏着家伙。”

独孤老人盛汤的手微微一顿:“多少人?什么来路?”

“五个,他们跟我打了个照面,为首的只是看了我一眼,轻轻皱了个眉,我便有些心悸。”独孤风瞥了一眼弟弟妹妹,欲言又止。

独孤雨放下筷子,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独孤月轻声问:“爹,怎么了?”

“无妨。”老人勉强笑了笑,“吃完这顿饭,你们先从密道离开,去山里躲几天。”

三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又说这话。

大哥独孤风疑惑道:“莫非爹你担心……”

沈争鸣皱眉不语:“这么多年了,谨慎些总没错,照顾好小雨和小月。”

独孤风看了看弟弟妹妹那有些憋屈的神色,不能怪他们,每年总有那么几次,大哥会带他们进山里住,二人也有察觉,问大哥也得不到答案,只是大概猜到,家里在躲着什么人,不然何必布置那些杀人的机关呢。

晚饭在沉默中结束。窗外,雨声又密了些。

就在独孤月起身准备回房收拾细软时,一支弩箭突然破窗而入,直取独孤老人面门!

老人反应极快,侧身避过的同时一脚踢翻桌子,碗碟碎裂声中,他大喝一声:“退!”

独孤风拿起供案边的长剑,护在弟弟妹妹身前。独孤雨则迅速从怀中掏出三个药瓶分给家人:“红色内服可避迷烟,白色外用见血封喉,绿色捏碎撒在空中可迷人眼!”

话音未落,屋顶传来碎裂声,两道黑影如鹰隼般扑下!

独孤风迎上最先落地的刺客,剑光如电,瞬间划开一人的咽喉。第二人刀势凌厉,被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入心口。

但更多的敌人已经突破院门。宅院四周出现了七八名黑衣杀手,他们配合默契,出手狠辣。

“进密道!”独孤老人大喝一声,袖中飞出数枚飞镖,逼退从正门突入的两人。

独孤雨迅速掀开墙角地板,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小月先走!”

就在这时,一支长箭破空而来,直取独孤雨后心。独孤风眼疾手快,挥剑格挡,却慢了一瞬——箭尖虽被劈偏,仍深深扎入独孤雨右肩。

“二哥!”独孤月惊叫,却被父亲一把推入暗道。

“走!”沈争鸣对独孤风吼道,同时双手连扬,暗器如雨般射向四面八方。

独孤风犹豫一瞬,咬牙扶起受伤的二弟,跃入暗道。

就在暗道门合上的刹那,独孤月看见父亲背心中了一刀,鲜血喷溅在墙壁上。

“爹!”她嘶声哭喊,却被两个哥哥强行拉入黑暗的通道。

暗道狭窄而曲折,三人踉跄前行。身后传来打斗声和惨叫。

“往前二百步有出口。”独孤风喘息着,“二弟,撑住!”

独孤雨肩头的箭伤血流不止,疼得冷汗直流,忍不住呻吟着:“真他娘的疼啊,哎哟~”

突然,前方传来轰隆巨响,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他们找到了暗道另一端!”独孤风脸色大变,“后退!”

但为时已晚,两道黑影已从前方扑来。暗道狭窄,长剑难以施展,独孤风挤到独孤月身前,将长剑交给了独孤月,拔出腰间短刃相迎。

金属交击声中,独孤月扶着二哥缓缓后退。黑暗中,她看不清战况,只能听到大哥粗重的喘息和兵刃入肉的闷响。

“小月。”独孤雨突然握住她的手,塞给她一个小布袋,“这是我研制的“刹那芳华”,吸入即死...配方在袋内毒囊中...小心使用...”

他的话未说完,一支飞镖从黑暗中射来,在墙壁上弹了一下,正扎中独孤雨的胸口。

“二哥!”独孤月再次惊叫一声。

独孤风怒吼一声,不顾自身安危,猛扑向前,短刃连刺,将那人捅成了筛子。

“二弟!”他回身来到独孤月身边,声音嘶哑。

独孤雨张了张嘴,鲜血从口中涌出:“死不了,前面还有一个敌人!”

独孤风看了一眼二弟,眼中燃起骇人的杀意:“小月,你们跟紧我!”

他如同疯虎般向前冲去,短刃挥舞,在狭窄的暗道中与另一人战到一处,逼得那人连连后退。独孤月紧随其后,手中紧扣“刹那芳华”。

在大哥以伤换命的打法之下,来人被割喉而亡。继续前行,不知过了多久,三人的前方出现微弱光亮——出口到了!

但就在距离出口十余步时,一连串的铁蒺藜从洞口射来,大哥短刃拦挡不及,身上多处被打中,他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暗器,保护了弟弟妹妹。

“小月,快放烟!”独孤风忍痛大吼一声提醒道。

独孤月闻言,真气弹出数颗绿色弹丸,打在出口的墙壁上,一时间绿烟遍布甬道。

“小心有毒。”出口处传来一句小心,还有后退的沙沙声,他们并不知道这烟没毒,只是迷眼。

“先摸出去。”独孤风小声说道。

三人赶忙出了洞口,迎接他们的是四个黑衣刺客。

洞外细雨未停,天色墨黑,仅有远处宅院燃烧的火光提供些许微光。四名黑衣刺客如鬼魅般围拢上来,兵刃的寒光在雨丝中闪烁。

“带小雨走!”独孤风低吼一声,将独孤月往身后一推,自己则强忍铁蒺藜入肉的剧痛,挥舞短刃迎上最先冲来的两人。他身形已不如先前灵活,但招式依旧狠辣精准,试图速战速决。

独孤月搀扶着体弱受伤的二哥,心急如焚。她一手持着大哥给的长剑,另一手紧扣二哥给的“刹那芳华”,目光迅速扫视战场,寻找破绽。

“呃!”独孤风闷哼一声,肩头又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迅速染红衣襟。他以伤换命,短刃也同时捅入一名对手的腹部。

“大哥!”独孤雨见状,猛地推开独孤月,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从怀中掏出一把药粉,嘶哑着喊道:“看毒!”

那药粉并非剧毒,只是寻常的石灰粉,但在黑夜和雨水中,仍起到了奇效。围攻独孤风的两名刺客下意识闭眼后退,动作一滞。

“好机会!”独孤风岂会错过,短刃如毒蛇出洞,直取对方咽喉。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守在侧翼的一名黑衣刺客抓住了这瞬息的机会,长剑悄无声息地刺向正全力施为、空门大露的独孤风后心!

这一剑又快又狠,角度刁钻,独孤风已然躲避不开!

“大哥小心!”惊呼声中,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是独孤雨!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到了独孤风身后,那柄长剑“噗嗤”一声,插进了他单薄的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独孤风解决掉眼前的刺客,立刻回头,目眦欲裂:“二弟~!”

独孤雨低头看了看穿胸而入的长剑,又抬头看向大哥和小妹,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溢出了大量鲜血,艰难道:“带小妹走!”

话音刚落,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抓住刺客的手臂,身体猛然前冲,让利剑穿胸而过,独孤雨来到刺客身前,死死抱住了他。“

“二哥~!”独孤月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那刺客显然也没料到独孤雨死前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正欲拔剑挣脱时,一柄短刃便扎穿了他的喉咙,刺客不甘地闭上了双眼。

剩余两名刺客见状,又惊又怒,同时扑了上来。

极致的悲痛化为了冰冷的杀意,独孤月从未如此迅捷,大哥给的长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迎了上去。

独孤风狂吼一声,也如同受伤的猛虎,完全不理会自身防御,不要命地攻向其中一人,瞬间将其压制。

独孤月眼中含泪,扯下细雨针的保险扣搭在左手无名指上,利用细雨针和长剑与刺客周旋,同时寻找着使用“刹那芳华”的机会。

这个刺客功夫最高,十八枚细雨针,他挡下了十五枚,中了三枚依旧能够在与独孤月的战斗中占得上风,独孤月的身上已经被划上了好几道伤口。

但是只要独孤月能撑住,最终的胜利者一定是她,只是他们没有时间了。

独孤风拼着左肩挨了一刀,终于将对手毙于刃下,但他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浑身是血,摇摇欲坠。

他看到最后一个刺客正凶狠地攻向小妹,而远处又亮起了点点火光,预示着还有敌人正朝此处赶来。他眼中闪过决绝,再提一口真气,扯下脖子上的挂坠和腰间的银两,猛地冲到独孤月身前,荡开攻向她的刀,将东西塞给独孤月后,一把将她推向漆黑的竹林方向。

“走!”他嘶声力竭地吼道,“好好活着!别回头!别报仇!”

最后一个刺客见状,狞笑着挥刀砍向已是血人般的独孤风。

“大哥~!”独孤月哭喊着,却被大哥用最后力气推得踉跄后退。

独孤风转身,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死死抱住那名刺客,短刃疯狂地捅刺,与其一同滚下了山坡,用身体为妹妹争取着最后的逃生时间。

泪水混合着雨水模糊了视线,独孤月的心如同被撕裂般疼痛。她看着大哥与敌人缠斗的身影,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二哥,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呼喊……

她知道,大哥用命为她换来的生机,她不能浪费。

狠狠一咬舌尖,剧痛让她清醒。她将吊坠和散碎银子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边缘硌得生疼,仿佛要将这份骨肉分离的痛苦和血海深仇深深烙印进去。

最后看了一眼那惨烈的战场,她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竹林之中。

身后,兵刃交击声、怒吼声、以及大哥最后一声模糊的咆哮,渐渐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所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