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苦役

摘星楼的驼峰羹刚撤下,沈砚几人就闹着要去绸缎庄挑猎装。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粒粘在沈砚的月白织金锦袍上,被他随手拂开——袍角沾着的酱汁,还是刚才钱胖子抢烤羊腿时溅上的,他也只漫不经心地用蜀锦帕子擦了擦,帕子边角缀着的珍珠蹭过雪地,半分没当回事。

“砚哥,你看前面那小屁孩,哭什么呢?”赵二郎骑着他的“墨影”——那是匹纯黑的大宛马,鬃毛梳得油亮,马背上新配的鎏金马鞍在雪光下晃眼,他突然指着街角喊。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孩,穿着件露棉絮的破棉袄,冻得小脸通红,正拽着个挑柴的民夫衣角哭:“爷爷,我饿……你啥时候回来给我烤窝头啊?”

那民夫正是被官兵强征的老木匠,此刻肩上挑着两捆松柴,柴枝上还挂着冰碴,压得他本就驼的背更弯了。他手里攥着个冻硬的菜团子,小心翼翼塞给小孩:“小石头乖,先啃这个垫垫,爷爷砍完柴就回去给你烧炕。”话音刚落,后面就传来官兵的鞭子声:“磨磨蹭蹭的!李大人府里地龙等着柴烧呢,再耽误,连你这小孙子都拉去劈柴!”

老木匠吓得一哆嗦,连忙把小石头推到墙角,挑着柴往前走。小石头没敢再哭,捧着菜团子蹲在雪地里,看着爷爷的背影被风雪裹成个小黑点,眼泪掉在雪上,瞬间冻成了小冰粒。

“这官兵也太凶了,不就是砍个柴吗,至于吓小孩?”钱胖子坐在乌篷马车里,探出头来咂舌,手里还把玩着刚从摘星楼打包的蜜渍金橘,橘瓣上的糖霜沾了满手,他也只随意蹭在锦袍上,“我家烧炭都挑银骨炭,也没见我爹让人这么折腾啊!”

“谁让是李嵩府上要的呢。”赵二郎撇撇嘴,摸了摸腰间刚从沈砚那讨来的双鱼玉佩,“我听我爹说,李嵩府上的地龙金贵得很,只烧没结疤的新松木,还得劈成一尺长的方条,说有疤的柴烧着有烟,熏着他小妾就不好了。上次我家小厮去采买,看见他家管家扔了半捆柴,就因为柴梢上有个小疙瘩!”

沈砚的指尖在青白玉扳指上顿了顿——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踏雪”,那马通人性,每次出征前都会蹭父亲的手心,父亲待它也极珍重,连马料都要亲自挑。可李嵩却连烧火的柴都要这般挑剔,对底层民夫如此苛待,心里冷笑,嘴上却只调侃:“你倒是听得仔细,怎么没听你说过你爹朝堂上的事?”

赵二郎挠挠头:“朝堂上的事多没意思,哪有斗蛐蛐、猎狐好玩?对了砚哥,后天猎狐,我这‘墨影’肯定能跑第一,上次我让小厮给它喂了三天黄豆,脚力绝了!”

几人正说着,就见另一队官兵押着十几个民夫从城外回来,个个冻得缩着脖子,手上脸上全是冻疮,有个年轻民夫的鞋磨破了,光着脚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李嵩府的管家骑着马走在最前面,穿件玄色绸缎棉袍,领口滚着狐毛,手里还捧着个暖炉,路过老木匠时,突然勒住马:“你这柴怎么回事?全是细枝子,烧地龙都嫌火旺不匀!给我重新砍去,天黑前凑不齐十捆好柴,就别想回家!”

老木匠“扑通”一声跪下,冻得发紫的手抓住管家的马镫:“官爷行行好,我家小石头还在街角等着呢,山里雪大,天黑了根本找不着路……”

“少废话!”管家挥着马鞭抽开他的手,“李大人的话也敢违抗?再啰嗦,把你孙子抓去府里扫雪!”

钱胖子看不过去,从袖袋里摸出块碎银,隔着马车扔过去:“行了行了,这银子给你,算他这柴够了,别在这吓唬老人小孩!”

管家见是沈砚几人,脸色顿时软了——京城里谁不知道沈小将军、赵尚书家的公子和钱盐商的儿子是一伙的,得罪不起。他捡起银子掂了掂,哼了声:“看在沈小将军的面子上,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敢拿次柴来,饶不了你!”说罢,就押着民夫往李嵩府去。

老木匠连忙爬起来,拉着小石头对着沈砚几人磕头:“多谢几位公子,多谢几位公子……”

赵二郎不耐烦地挥挥手,催着“墨影”往前走,“再不去绸缎庄,好料子都被别人挑走了!”

钱胖子也急了:“快走快走!我还想做件玄狐毛坎肩,配我那杏黄锦袍呢!”

“小孩接着,这可比你那菜团子好吃!”

沈砚跟在后面,路过街角时,瞥见小石头正捧着钱胖子方才扔过去的蜜饯,小口小口啃着,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他没说话,只是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心里想着父亲的“踏雪”此刻不知在域外的将军府过得如何,表面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跟着赵二郎往绸缎庄去。

到了绸缎庄,掌柜的连忙迎上来,捧着几匹上好的狐裘料子:“沈小将军、赵公子、钱公子,这是刚到的玄狐毛,还有西域来的金线锦,做猎装最合适不过了!”

赵二郎拿起玄狐毛料子摸了摸,喜滋滋地说:“就这个!给我做件长袍,领口再镶圈水貂毛,后天猎狐时,准能压过张公子的风头!”

钱胖子则看中了匹金线锦:“我用这个做件坎肩,里面衬上兔毛,暖得很!对了砚哥,你要不要也做件?咱们仨穿一套,多气派!”

沈砚挑了匹银狐毛,又选了块月白暗纹锦:“给我做件骑射袍,裤脚缝上暗扣,方便束进靴筒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别太花哨,简单点就行。”

几人正说着,就见李嵩府的管家也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抬着好几匹削得整整齐齐的松木——显然是刚从民夫那收来的,要拉回府里烧地龙。管家看见沈砚他们,只象征性地点了点头,就对着掌柜的喊:“给我拿两匹最好的云锦,要大红色的,主子要给新纳的小妾做新衣裳!”

“你看他那得意样,”赵二郎凑到沈砚耳边,小声嘀咕,“用着民夫砍的柴,还敢在咱们面前摆谱,真以为自己是大将军了?”

沈砚笑了笑:“管他呢,咱们做咱们的猎装。对了,后天猎狐,你那‘墨影’的马鞍要不要再镶点宝石?看着更气派。”

赵二郎眼睛一亮:“好主意!我这就让小厮去办!”

钱胖子在旁边接话:“那我也给我的‘褐云’配个新马鞍,要嵌青金石的!”

三人又闹着讨论起猎狐的装备,从马鞍上的宝石到猎刀的穗子,再到要带的熏肉和西域葡萄酿,聊得热火朝天。绸缎庄外,李嵩府的小厮正把松木往马车上搬,每根松木都光滑无疤;而街角的雪地里,还留着老木匠挑柴时落下的几根细枝,被风雪吹得滚来滚去,没人再在意。

“差不多了,”沈砚看了眼天色,“咱们去茶馆喝杯热茶,等着裁缝量尺寸。”

“走!”赵二郎和钱胖子立刻响应。

三人笑着走出绸缎庄,把身后的柴枝、民夫,还有李嵩府的奢靡,都抛在了脑后——对他们来说,后天的猎狐才是正经事,那些冻在雪地里的苦役与挣扎,不过是街头一闪而过的风景,远不如一杯热茶、一件新猎装来得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