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棋定输赢,帝王躬身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国师府的偏院就响起了集合的号令。

工匠们睡得并不安稳。

昨晚那顿饱饭,是他们这辈子吃过最扎实的饭之一。白面馒头管够,还有一大锅炖肉,虽然肉不多,但那油水和香气,足够他们回味好几天。

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这位年轻的国师大人到底要让他们干什么,所有人心头都压着一块石头。

陈山作为这群人的头儿,一夜没怎么合眼。他想不通,陛下为何会相信一个毛头小子,还把他们这些少府最精锐的工匠拨给他,去干农活?

这不是胡闹吗?

“都精神点!”陈山拍了拍身边一个打哈欠的年轻工匠,“吃了国师大人的饭,今天就得把活干好,别让人家戳咱们的脊梁骨!”

众人默默点头,整理好衣物,列队走出了偏院。

李亦早已等在主院。他依旧是一身青色布衣,脚上踩着一双新纳的布鞋,看上去不像个国师,倒像个准备下地的农家子弟。

“都吃饱了?”李亦的目光扫过众人。

“谢国师大人,吃饱了。”陈山代表众人回答,声音洪亮了不少。

“那就好。”李亦点点头,“今天开始,忘记你们是木匠、铁匠、石匠。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农技员。记住这个词,以后你们会明白它的分量。”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一挥手:“出发,上林苑。”

上林苑,秦王室的专属园林,横跨渭水两岸,广袤无垠。这里草木丰茂,麋鹿成群,是天子游猎的场所。寻常百姓,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丞相李斯遵从嬴政的旨意,划拨了靠近渭水的一百亩良田。这里地势平坦,水源充足,是上林苑里最好的一块地。

当然,李斯有自己的盘算。地越好,要是种不出东西来,李亦的罪过就越大。到时候,都不用他添油加醋,事实就能把这个狂妄的年轻人拍死。

当李亦带着百名工匠抵达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黑黝黝的土地散发着肥沃的气息,一眼望不到边。远处是潺潺流淌的渭水,近处是整齐的沟渠。

“国师大人,这……这地可真是好地啊。”陈山忍不住感叹。他虽然不是农夫,但也看得出这土地的肥力。

“好地,才配得上我的神物。”李亦走下马车,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捏了捏,感受着土壤的湿度和质地。

他心里有数。关中平原的土壤,加上靠近水源,只要伺候得当,产量绝对不会低。

“好了,别看了。”李亦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第一个任务,翻地。”

工匠们面面相觑。翻地?他们当然知道。不就是用犁把地过一遍吗?这有什么难的?

“国师大人,少府已经为我们备好了耕牛和犁具,就在那边棚子里。”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上前禀报。

“那些犁,都不要。”李亦的话让所有人一愣。

“不要?”陈山走上前,不解地问,“国师大人,不用犁,我们怎么翻地?总不能用手刨吧?”

“我不是说不用犁,是说不用那些犁。”李亦转向众人,“大秦现在的犁,是直辕犁,需要两头牛牵引,转弯不便,而且犁得太浅。”

他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土地的肥力,很多都在深处。犁得太浅,庄稼的根扎不深,就吸收不到足够的养分,产量自然上不去。”

“我们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深耕。至少要翻起一尺深的土层。”

一尺深!

工匠们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虽然没种过地,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寻常耕地,能犁起半尺就算不错了。一尺深?那得用多大的力气?牛都得累死!“国师大人,恕老朽直言。”陈山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担忧,“一尺深,别说两头牛,就是四头牛也拉不动啊。而且那犁头也受不住,恐怕犁不了几下就得崩断。”

“陈老说的没错。”李亦站起身,拍了拍树枝上的土,“所以我说,那些犁,用不了。”

“那……那我们用什么?”

李亦看着陈山,又看看他身后那一双双充满疑惑的眼睛。他知道,光靠嘴说是没用的。这些人是工匠,他们信的是自己的手艺和眼睛。

“我们自己造。”李亦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自己造?”陈山更糊涂了,“国师大人,我们是工匠,不是神仙。这犁的样式传了多少年了,都是这么造的。我们就算重新造,造出来的不还是一样吗?”

“谁说要造一样的了?”李亦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我要你们造的,是一种全新的犁。一种只需要一头牛就能拉动,犁得更深,还能轻松转弯的犁。”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麻布,缓缓展开。

麻布上,用黑色的炭笔画着一个奇怪的器物。它有着流畅的曲线,一个可以调节深浅的犁评,还有一个可以自由转动的犁盘。整体结构精巧,完全颠覆了在场所有人对“犁”这种工具的认知。

“这是……”陈山凑上前,眼睛死死地盯着图纸。他做了三十年木工,一眼就看出了这图纸上的东西不简单。那些部件的连接方式,那些角度的设计,都透着一股他说不出的巧妙。

“此物,我称之为‘曲辕犁’。”李亦指着图纸,“陈老,你是木工大师,你告诉我,这东西,能不能造出来?”

陈山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图纸上的线条,手指微微颤抖。

他看不懂这东西为什么能省力,为什么能犁得更深。但他能看懂这东西的结构。

“能!”他抬起头,眼中爆发出一种工匠看到绝妙设计时的光芒,“国-国师大人,只要材料足够,人手齐全,不出三日,老朽……老朽一定能把它给您造出来!”

他此刻已经忘了什么种地,什么神物。他的脑子里,只有这张图纸。

这哪里是什么农具图纸,这分明是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李亦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对付这群顶级工匠,最好的方法不是给他们画大饼,而是拿出让他们心服口服的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