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百草庐奇缘

洛水贯都,长桥卧波,车马喧嚣,人流如织,一派盛世繁华之景。然这满城的富丽,于此刻的叶知秋而言,却无异于一幅挂在墙上的画,画中珍馐美馔,画外人腹中空空,非但不能解饿,反倒更添一层酸楚。

他已在这洛水桥头逡巡了数日,青衫磊落,长剑在侧,依旧是稷下学宫弟子那副纤尘不染的模样,可袖中的窘迫,腹中的饥鸣,却如影随形,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眼下的困境。他并非没有想过凭手中三尺青锋去换取些许盘缠,可恩师公羊羽“君子之剑,不出鞘则已,出鞘必以义”的教诲言犹在耳,他又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将这柄承载着学宫精神的佩剑,沦为街头卖艺的杂耍之物?

正午的阳光有些毒辣,晒得桥面上的青石板微微发烫。叶知秋倚着桥栏,看那桥下绿波滔滔,几艘画舫笙歌悠扬,渐行渐远。一阵江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却也让他腹中的饥饿感愈发强烈,眼前甚至出现了阵阵眩晕。他不禁苦笑,想他叶知秋,稷下学宫百年不遇的奇才,通晓六艺,博览群书,到头来竟要在这繁华的洛阳城中,做一个饿殍不成?

就在他神思恍惚,几乎要支撑不住之际,一股奇异的香气,宛如一只无形的手,悠悠然然,穿过喧嚣的人潮,越过弥漫的尘土,轻柔而又霸道地钻入了他的鼻孔。

那香气,淡而有韵,清而不寡。它不似酒楼食肆里飘出的那种浓烈肉香,带着人间烟火的滚滚红尘;亦非对面走过的仕女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甜腻花香,透着精心雕琢的脂粉气息。那是一种极为独特的味道,初闻之下,是清苦的药香,仿佛置身于一家年深日久的老药铺,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枯荣的气息;细细品味,又有一缕淡淡的墨香夹杂其中,如同翻开一本尘封已久的古籍,岁月沉淀的智慧扑面而来。药香与墨香,两种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气味,此刻却水乳交融般地结合在一起,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形成了一种清雅绝尘、令人心神为之一振的奇妙韵味。

叶知秋的精神,陡然一振。这股味道,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熟悉了。自他记事起,便在稷下学宫那座号称“天下书海”的藏书阁中长大。为了保护那些珍贵的孤本典籍免遭虫蛀之苦,学宫每年都会采集大量的“芸香草”,将其晒干后在阁中熏蒸。年深日久,那独特的清香早已浸入了他的骨髓,成为了他记忆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他甚至能分辨出,这芸香草,是产自泰山南麓的“紫茎芸香”,其香气比寻常芸香更为醇厚悠长。

而更让他心生惊异的是,这股香气之中,除了他熟悉的芸香,还夹杂着另外几种极为罕见的异香。他的鼻子微微翕动,双目微闭,将全副心神都沉浸在这奇妙的嗅觉世界里。那若有若无的,带着一丝暖意的,是麝香,而且是取自成年雄麝香囊中的“当门子”,千金难求;那清冷幽远的,仿佛来自深海的,是龙涎香,看这气味,怕是已有百年以上的年份;还有那一缕稍纵即逝,却又霸道异常的,带着奇异甜腥之气的,莫非是……产自西域,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七星海棠”?至于那最后一味,深藏在所有香气之下,若隐若现,却又如定海神针般统御着所有气味的,那股沉静而又充满生机的味道,像极了医书上记载的,早已绝迹百年的神药——“九转还魂草”!

一个又一个只存在于典籍中的名字,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叶知秋的心,开始“怦怦”直跳。这究竟是何人,竟有如此大的手笔,将这许多旷世奇珍,熔于一炉?此人,究竟是附庸风雅的豪富,还是……深藏不露的杏林高人?

强烈的好奇心,压倒了腹中的饥饿感。他不再犹豫,循着那股愈发清晰的香气,转身走下洛水桥,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猎人,追踪着猎物的踪迹。

他穿过两条人声鼎沸的街巷,拐进了一条僻静的青石板小路。路旁的白墙灰瓦,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四周顿时安静了许多。香气在这里变得更加浓郁,仿佛为他指引着方向。行至小路尽头,一座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宅院,出现在他的眼前。

宅院的院墙,是用最普通的青砖砌成,墙皮已有些许剥落,透出几分岁月沧桑。两扇黑漆木门,紧紧关闭着,门上没有悬挂任何彰显主人身份的匾额,只在门楣的正中央,挂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乌木牌,上面没有题写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用阳文手法雕刻出的,形似一片银杏叶的奇特图案。那图案雕工精湛,叶脉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那股奇异的香气,正是从这座静谧的宅院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叶知秋站在门前,略作沉吟。他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衫,深吸了一口气,上前轻轻叩响了门上的铜环。声音在寂静的小巷中,传出很远。

等了片刻,门内毫无动静。就在他以为是自己鲁莽,准备转身离开之际,“吱呀”一声,院门向内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眉清目秀,身穿青布短衫的药童,睡眼惺忪地从门后探出头来,脸上带着被人扰了清梦的不耐烦,上下打量着叶知秋,瓮声瓮气地问道:“谁啊?大中午的敲什么敲?不知道这里不看诊吗?”

叶知秋见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微微一笑,对着那药童拱手为礼,朗声道:“这位小哥请了。在下叶知秋,并非前来看病之人。只是方才路过此地,偶然闻到府上飘出的一股奇特药香,心向往之,一时好奇,故而前来拜访。不知府上主人,是否方便一见?”他的声音清朗悦耳,不卑不亢,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

那药童本来一肚子起床气,正要发作,可见叶知秋虽然衣衫陈旧,但身形挺拔,气宇轩昂,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仿佛能洞察人心,便将到了嘴边的呵斥之语,又咽了回去。他撇了撇嘴,将门又关小了一些,没好气地说道:“我家先生不见外客,你还是请回吧。”

说罢,便要将门彻底关上。

“请小哥留步!”叶知秋见状,心中一急,连忙开口说道,“在下斗胆猜测,贵府主人所调配的这炉奇香,其中除了用到了‘紫茎芸香’、‘当门麝香’以及百年‘龙涎香’之外,是否还加入了产自西域的‘七星海棠’和已经绝迹百年的‘九转还魂草’?不知,我说的对也不对?”

他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起惊雷。那药童正要关门的动作,瞬间僵在了那里。他猛地拉开院门,瞪大了那双原本还睡意朦胧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叶知秋,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要知道,这几味药材,除了芸香之外,其余的全是稀世珍宝,寻常人莫说亲眼得见,便是连名字都未曾听闻过。而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年轻人,竟然能隔着一堵高墙,仅凭虚无缥缈的嗅觉,便将这几味主药一一分辨出来,分毫不差,这……这简直是匪夷所思!莫非,他的鼻子是神仙的鼻子不成?

叶知秋看着药童那副活见鬼的表情,心中暗道一声“侥幸”,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的微笑,淡淡地说道:“在下曾于稷下学宫求学数载,对岐黄之术,也曾涉猎一二,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稷下学宫?”药童闻言,肃然起敬。那可是天下读书人心中至高无上的圣地,从里面走出来的,无一不是经天纬地之才。他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连忙将门大开,恭恭敬敬地说道:“原来是学宫的高足,失敬失敬!您请稍等,我这就去通报我家先生!”

说罢,便一溜烟地向院内跑去,脚步都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叶知秋这才得以迈步走进这座神秘的宅院。院内别有洞天,并无寻常富贵人家的亭台楼阁,而是在庭院的空地上,用青石板铺出一条小径,小径两旁,则种满了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其中有许多,叶知秋也只能在那些泛黄的医书图谱上才能见到。一个白发如雪,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的青袍老者,正坐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下,手持一个紫砂茶壶,悠然自得地品着香茗。在他的身旁,摆着一个古色古香的紫砂药炉,炉下燃着幽蓝的炭火,那股清雅而又复杂的香气,正是从这药炉的顶盖气孔中,袅袅升起。

听到脚步声,那老者缓缓抬起眼皮,一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却在看到叶知秋的瞬间,迸射出两道精光,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他的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是你,在门外,仅凭嗅觉,便分辨出了我这‘凝神香’的配方?”

“晚生叶知秋,见过先生。”叶知秋不敢怠慢,上前九十度,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晚生只是对气味较为敏感,侥幸猜中了几味药材,当不得先生‘分辨’二字。”

“侥幸?”老者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我这‘凝神香’的方子,乃是祖传之秘,天下间,能识得其中三味药材的,已是凤毛麟角。你能一口气说出五种主药,且丝毫不差,这若还是‘侥幸’,那天下间的杏林中人,岂不都成了浪得虚名之辈?”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虽有些枯瘦,但腰板却挺得笔直。他走到叶知秋面前,不由分说,伸出两根如同枯枝般的手指,闪电般地搭在了他的手腕脉门之上。

叶知秋只觉一股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流,从对方的指尖透入自己皮肤,沿着经脉,迅速游走了一圈。他心中一惊,正要挣扎,却发现对方的手指虽然看似无力,却如铁钳一般,让他动弹不得。

片刻之后,老者的脸上,露出了比那药童更加惊奇百倍的神色,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指着叶知秋,颤声道:“你……你这经脉……竟然是……是传说中的‘九阳绝脉’?!”

叶知秋心中剧震,如遭雷击。这“九阳绝脉”,乃是他自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病根。恩师公羊羽曾断言,此脉象万中无一,乃是天妒之脉。身怀此脉者,虽天生聪颖,记忆力远超常人,五感六识也异于常人地敏锐,但体内阳气过盛,如身藏一轮烈日,终身无法修习任何上乘内家心法,否则便会引得阳火攻心,经脉寸断,爆体而亡。这也是他空有绝世剑道天赋,却只能修习那套只重招式变化,不重内力修为的《春秋三十六式》的根本原因。

此事,乃是他心中最大的隐秘。除了恩师和几位待他如亲兄弟的师兄之外,世间绝无第六人知晓。而眼前这位素昧平生的老者,竟然只凭一次搭脉,便一语道破天机,其医术之高明,简直已经到了神乎其技、匪夷所思的境地!

“先生……先生是如何得知的?”叶知秋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呵呵,如何得知?”老者收起了脸上的震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他绕着叶知秋走了一圈,啧啧称奇,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的珍宝。“老夫平一指,与天下间的疑难杂症打了一辈子交道,经我手治愈的怪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这点小秘密,又岂能瞒过我的眼睛?”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茶壶,猛灌了一口,眼中闪烁着孩童般兴奋的光芒。

“小子,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也不管你来洛阳做什么。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留下来,给我当个助手?”老者目光灼灼地看着叶知秋,开出了一个让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条件,“我这里,管吃管住,每月再给你二两银子的月钱。你平日里,只需帮我整理整理药材,抄录一下医案,顺便……让我研究研究你这有趣的脉象便可。如何?”

叶知秋彻底愣住了。他本是走投无路,抱着万一的希望前来拜访,却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峰回路转,遇到如此奇遇。这简直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看着眼前这个行为举止有些古怪,但医术显然已经通玄的老者,再联想到他方才自报的名号,以及洛阳城中关于此人的种种传说,心中豁然开朗,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脱口而出。

“敢问先生,可是人称‘杀人名医’、‘洛阳医痴’的,平一指先生?”

老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穿云裂石,震得那桂花树上的叶子都簌簌作响,充满了说不出的得意与张狂。

“不错!正是老夫!看来,我这‘医痴’的名头,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响亮一些啊!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