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闻香楼主

洛阳,帝都王城,千百年来不知演绎了多少传奇。苏大家,本名苏眉,便是这洛阳城里,另一个活着的传奇。

她非官,非侠,亦非商贾巨富。她仅仅是一介女流,一座酒楼的主人。然而,“苏眉”这两个字,在洛阳城内,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只因,她是“闻香楼”的主人。

“闻香楼”,坐落于洛阳城南的清平坊,是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但它的声名鹊起,并非因为琼浆玉液,亦非山珍海味,而是一个“雅”字。

每月十五,月圆之夜,“闻香楼”都会举办一场“雅集”。这雅集,请柬从不轻易发出。能收到“闻香楼”那张薄如蝉翼、带着淡淡兰花香气的请柬,便被整个洛阳乃至大周的文人雅士,视为一种无上的荣耀,一种身份与品位的象征。届时,翰林院的大学士,国子监的博士,乃至四方游学的名士大儒,都会齐聚于此。他们或品茶论道,激辩古今;或吟诗作对,唱和风月。一时间,珠玑满地,才气纵横,实乃洛阳一大盛事。

而这一切繁华与风雅的中心,便是那个谜一般的女子,苏眉。

关于她的传闻,早已在洛阳的大街小巷流传了无数个版本。有人说,她貌若天仙,一颦一笑,足以倾国倾城;有人说,她才情盖世,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无一不通。更有人说,她交友广阔,能量通天。上至当朝宰辅,禁中贵妃,下至绿林豪侠,江湖浪子,都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这洛阳城里,只要是她想知道的事,三日之内必有答案;只要是她想办的事,无论多么棘手,也终将办成。

于是,猜测纷至沓来。有人言之凿凿,说她是朝中某位权倾朝野的王爷安插在洛阳的眼线,是那位王爷的红颜知己。有人则神秘兮兮地低语,说她其实是某个传承千年的隐秘组织在洛阳的代言人,一言一行,都关乎着江湖的格局。更有甚者,将她描绘成九天之上误入凡尘的仙女,因贪恋人间烟火,才在此停留。

但无论外界的传言如何神乎其神,苏眉,始终是那个苏眉。她就像洛阳城上空那朵绚烂而又神秘的云,人人都能看见她的风华,却无人能触摸到她的真实。她以一种优雅而从容的姿态,俯瞰着这座繁华的帝都,与所有的喧嚣和纷扰,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叶知秋紧了紧怀中平一指那封尚有余温的信,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迈步踏上了闻香楼门前那三级青石台阶。

与他想象中那种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豪奢景象截然不同,“闻香楼”的门面,竟显得颇为雅致内敛。朱漆的木门半掩着,门上没有悬挂任何招徕客人的幌子,唯有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闻香楼”三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门口不见迎来送往的热情伙计,只有一个身穿青色布衣的小童,正拿着一把半旧的扫帚,一丝不苟地清扫着被秋风卷来的几片落叶。

那份宁静与淡然,与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恍若两个世界。

叶知秋走上前,将那封折叠整齐的信递了过去。小童抬起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接过信,并未拆开,只是将信封翻转,看了一眼背面那个小小的指印,便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轻声道:“先生请随我来。”

叶知秋随着那小童,穿过一条铺着鹅卵石的短短甬道,进入楼内。楼内的景象,更是将“清雅脱俗”四字诠释到了极致。没有寻常酒楼的喧哗与嘈杂,只有三三两两的文士,或围坐一桌,或凭栏而立,都在低声交谈,神态悠然。空气中,没有浓重的酒肉气,而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杂着上等茶叶经过冲泡后散发出的清冽香气,让人心神为之一清。

他被一路引至三楼。与一楼大堂的开放不同,三楼被分隔成一间间雅室,以屏风和珠帘相隔,更显清幽。最终,小童在一间名为“兰若”的雅室前停下脚步,躬身道:“苏大家就在里面,先生请自便。”说罢,便悄然退下。

叶知秋整了整衣衫,推门而入。雅室之内,陈设简单,一几,一榻,一香炉,一书架。一缕青烟自香炉中袅袅升起,盘旋而上。临窗的位置,一个身穿月白色罗裙的女子,正背对着他,临窗而坐。她的身前,设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她正专心致志地煮着茶,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充满了韵律之美,仿佛不是在煮茶,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她的容貌,即便只是一个侧影,也足以让人心生惊艳,清丽绝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广寒仙子。然而,比她的容貌更吸引人的,是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淡然与出尘。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宁静,仿佛世间的一切纷扰、一切俗事,都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无法侵扰她分毫。

“你就是叶知秋?”苏眉并未回头,只是将一撮茶叶投入沸水之中,淡淡地问道。她的声音,如空谷中的流泉,清冷、澄澈,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味,让人闻之忘俗。

“在下正是。”叶知秋抱拳一礼,声音沉稳。

“平先生的信,我看过了。”苏眉提起茶壶,将滚烫的茶水冲入另一只公道杯中,茶香愈发浓郁。她素手轻抬,将对面空位上的一只白瓷茶杯斟满,而后轻轻一推,茶杯便在桌面上平稳地滑到了叶知秋的面前。“坐吧。”

叶知秋依言坐下,他注意到,那茶杯停下的位置,距离桌沿分毫不差。他端起茶杯,入手温润。呷了一口,一股清冽甘醇的茶香,瞬间在舌尖上弥漫开来,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一道清泉,洗涤着五脏六腑,连日来的奔波与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好茶。”他放下茶杯,由衷地赞叹道。

“此茶名为‘忘忧’,产自南疆云雾山顶,三年方得一两。”苏眉终于转过头来,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静静地落在了他的脸上,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平先生说,你遇到了天大的麻烦。”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他还说,你是一个值得他出手相救的人。”

“先生谬赞,在下不敢当。”叶知秋谦逊道。

“平先生的脾气,我比你清楚。他从不轻易求人,更不轻易夸人。”苏眉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极淡,却如昙花一现,让整个雅室都为之明亮了几分。“他既然为了你,破例递了这封信,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

她将目光从叶知秋的脸上移开,望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悠悠地继续说道:“说吧,你想知道什么,或者,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叶知秋看着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女子,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犹豫。平一指虽然信誓旦旦,但眼前这个女人的能量,真的有那么大吗?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以及那背后牵扯的惊天秘密,托付给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是否太过草率?

苏眉何等人物,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她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叶知秋内心的挣扎与疑虑,也不动怒,只是淡淡地说道:“你不用怀疑我的能力,更不用怀疑我的诚意。因为在这座洛阳城里,怀疑,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声音依旧轻柔,但话语中,却透出了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与霸气:“这么说吧,只要我想,我可以让你这个籍籍无名的穷书生,在一夜之间,成为翰林学士的座上宾,与王公贵族同席饮宴。我也可以让你这个所谓的‘少年英侠’,在三天之内,变成人人喊打的阶下囚,便是走到天涯海角,也无处容身。”

这番话,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叙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然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叶知秋的心上。

他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苏眉没有说谎,更没有夸大。这个女人的能量,远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庞大和恐怖。她所编织的,是一张覆盖了整个洛阳,甚至整个大周的关系网,而她,就是那只稳坐蛛网中心的蜘蛛。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犹豫和彷徨都压了下去,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苏眉,是他唯一的希望。

“我想知道,关于‘修罗场’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