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之内,油灯的光晕微微摇曳,将张猛粗犷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草原上捕食的苍鹰,紧紧地锁定在叶知秋的身上,仿佛要将他内心深处的每一个角落都看得一清二楚。帐外的风声呼啸,夹杂着士卒们训练时的呐喊,更衬得帐内此刻的寂静有些压抑。
面对这如山的审视,叶知秋心湖一片平静,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是。”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张猛的眉毛微微一挑,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身体微微前倾,桌案上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更长,压迫感也随之而来。“那是为了什么?别告诉我是为了军饷和功名,那套说辞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张猛。”
“为了杀敌,为了保家卫国。”叶知秋抬起头,迎上张猛的目光,他的眼神清澈而炽热,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这八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没有丝毫的虚伪与做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来的,掷地有声,在不大的营帐内激起回响。
张猛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洪亮的笑声。“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保家卫国’!说得好!”笑声充满了发自内心的赞许与欣赏,驱散了帐内的沉闷。他站起身,走到叶知秋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我张猛,就喜欢你这样的兵!有血性,有风骨!”
他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身形并不算魁梧,但脊梁挺得笔直的年轻人,赞许道:“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个普通人。寻常新兵蛋子,见到我哪个不是战战兢兢。你小子身上,有股劲儿,一股不服输、不信命的劲儿。这样的人,天生,就该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名留青史。”
张猛踱回座位,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再过一个月,就是一年一度的‘军中大比’。到时候,整个雁门关,‘风林火山’四营的精锐,都会齐聚一堂,一较高下。在大比中表现优异者,不仅能得到金银布帛的丰厚赏赐,更有机会,被裴度大人,亲自接见。”
“裴度大人?”叶知秋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响。那是一位传奇人物,是无数大周将士心中的神祇。
“没错。”提到这个名字,即便是张猛这样桀骜不驯的汉子,眼中也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崇敬之色。“裴将军爱才如命,不问出身,只看能力。只要你有真本事,他就会给你出人头地的机会,哪怕你只是个马前卒。可惜啊,”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我们‘火字营’,已经连续三年,在大比中垫底了。弟兄们出门都抬不起头。我希望,今年,你能替我们,也替你自己,争一口气。”
“属下,定不辱命。”叶知秋没有丝毫犹豫,拱手抱拳,深深一揖。他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斗志,那火焰,足以燎原。
从那天起,叶知秋的训练,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境地。天还未亮,当第一缕晨曦刺破边关的薄雾,他已在校场上挥汗如雨。他不仅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每日繁重的常规训练,还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空余时间,来打磨自己的技艺。内力尽失的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但他并未因此消沉。他知道,他所拥有的,远不止内力。那曾经登峰造极的剑招,那千百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经验,那洞察先机的战斗意识,都已深深烙印在他的骨子里。
他开始尝试将精妙绝伦的《春秋三十六式》拆解、简化,将其中的神髓,融入到大开大合、注重实效的军中格斗术和一击必杀的刺杀术中。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如同让一个习惯了挥毫泼墨的画师去学握刀雕刻。起初,他常常感到窒碍,但凭借着超凡的悟性与坚韧的毅力,他渐渐地,摸索出了一套独属于自己的,简洁、高效、却又暗藏无穷变化的杀人技巧。
他的进步,是神速的,快得令人咋舌。半个月后,整个“火字营”的训练场上,再也找不到一个能在他手下走过十个回合的对手。无论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还是孔武有力的伍长,面对他那看似平平无奇、实则羚羊挂角的攻势,都只有败下阵来的份。
一个月的时间,在紧张而充实的训练中,悄然而逝。“军中大比”,如期而至。
整个雁门关都沸腾了。校场四周旌旗招展,人头攒动。高台之上,各营的将领早已就座,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场下数千名摩拳擦掌的士卒。
大比分为三个项目:负重越野,箭术,以及,最激动人心的一对一搏杀。
负重越野的号角吹响,数千名士卒如潮水般涌出关隘。考验的是士卒的体能和耐力。叶知秋虽然身材不算高大,但他的韧性,却超乎常人。他背着五十斤的沉重装备,在崎岖陡峭、遍布碎石的山路上奔跑了三十里。他调整着呼吸,每一步都踏得极为稳健,仿佛与山地的脉搏融为一体。最终,在一片震天的欢呼声中,他以第二名的成绩,浑身湿透地冲过了终点。第一名,是一个以体力冠绝三军、来自“山字营”的蛮族士兵,那人壮硕如牛,冲过终点时仍在咆哮。
箭术的比试在另一片场地上进行,考验的是士卒的眼力和精准度。百步之外,箭靶上的红心只有拳头大小。轮到叶知秋时,他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羽箭,搭在弓弦上。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昔日“九阳绝脉”带来的敏锐五感虽已不复巅峰,却依旧远超常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风的流向,空气的湿度。猛然间,他睁开双眼,眼神锐利如鹰!“嗡——”弓弦三振,三支羽箭成品字形,几乎在同一瞬间破空而出,发出尖锐的呼啸。片刻之后,远处的靶子上传来三声清晰的闷响。报靶的士兵高声喊道:“三箭连珠,皆中靶心!”全场一片哗然,就连高台上的将领们,也纷纷侧目。
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最后的一对一搏杀。这才是真正决定强者归属的舞台。
搏杀在校场中央临时搭建的巨大擂台上进行,不限兵器,只论胜负。叶知秋手持一杆军中最普通的白蜡木枪,一路过关斩将,势如破竹。他的枪法,没有丝毫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基础的,刺,挑,拨,扫。但每一招,都快到了极致,准到了极致,狠到了极致,永远以最高效的方式,直指对手的破绽与要害。
他的对手,无论是身经百战、招式老辣的老兵,还是力大无穷、悍不畏死的蛮族勇士,都在他的枪下,走不过三个回合。他就像一匹从天而降的黑马,以一种冷静而不可阻挡的姿态,强势杀入了最后的决赛。
他的决赛对手,正是那个在负重越野中,获得第一名的,来自“山字营”的蛮族士兵。那人名叫“铁牛”,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着油光。他手中提着一柄比人头还大的巨大铁锤,立在那里,便如同一座铁塔,气势逼人。据说,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
“小子,我承认,你有点本事。但是,到此为止了。”铁牛看着身形与自己相差甚远的叶知秋,瓮声瓮气地说道,巨大的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叶知秋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他只是平静地,举起了手中的木枪,枪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口幽深的古井,波澜不惊。
“当!”
随着一声清脆的锣响,万众瞩目的决战,正式开始。
“吼!”铁牛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脚下猛地一蹬,整个擂台都为之震颤。他手中的铁锤,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呼啸劲风,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向着叶知秋,当头砸下。这一锤,若是砸实了,便是一块巨石,也要被砸得粉身碎骨。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叶知秋没有选择硬接。他的身影一晃,脚踩着奇异的步法,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如同风中摆柳,险之又险地从铁锤的旁边,闪了过去。与此同时,他手中的木枪,犹如蛰伏已久的毒蛇,无声无息地探出,枪尖寒光一闪,直刺向铁牛因发力而门户大开的肋下。
铁牛反应也是极快,他猛地一收腹,强行扭转腰身,躲过了这足以让他重伤的一击。但饶是如此,他的肋下,还是被锋利的枪尖,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瞬间便渗了出来。
一击不中,叶知秋毫不恋战,脚尖一点,立刻飘身后退,与暴怒的铁牛,重新拉开了距离。
接下来的战斗,便彻底演变成了一场,极致的力量与极致的技巧之间的巅峰对决。
铁牛的攻击,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锤,都仿佛要开山裂石,卷起阵阵狂风。而叶知秋,则像一只灵巧无比的猿猴,在铁牛狂风暴雨般的攻击范围边缘,不断地闪转腾挪,游走不定,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冷静地寻找着他那看似无懈可击的攻势中,转瞬即逝的破绽。
校场上,只听得见铁锤呼啸的破空之声,和木枪与铁锤偶尔碰撞时,发出的“砰砰”闷响。每一次碰撞,叶知秋都会被震得后退数步,但他总能立刻稳住身形,眼神依旧平静如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紧张地看着擂台上的两个人。这场战斗的精彩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高台之上,一个身穿银色山文甲,面容俊朗,气质儒雅,双目灿若星辰的将军,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龙争虎斗。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虬髯大汉,正是雁门关的守将,王德发。他看着场下的激斗,忍不住问道:“将军,您觉得,这两个小子,最后谁会赢?”
那银甲将军,不是别人,正是大周名将,裴度。
裴度闻言,淡然一笑,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擂台,缓缓说道:“那个使锤的,虽然勇猛过人,但攻势有余,变化不足,有勇无谋。而那个使枪的,虽然力量上远远不及对手,但根基扎实,沉着冷静,招式精妙,且懂得避其锋芒,击其惰归。你看,他一直在消耗对手的体力。不出十个回合,胜负,便会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