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将整个雁门关的轮廓都浸染得模糊不清。帅帐之内,一盏孤零零的青铜灯架上,烛火轻轻摇曳,将帐内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昏黄而温暖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笔墨香气,混杂着皮革与金属的冷冽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道。巨大的沙盘上,密密麻麻地插着代表两军对垒的各色小旗,无声地诉说着边关的紧张与肃杀。
裴度身着一袭寻常的青色儒衫,褪去了白日的将军铁甲,更显其儒雅温润的气质。他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卷泛黄的古籍,但他深邃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穿过跳动的火焰,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位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
叶知秋的心,此刻却如帐外的夜风般,无法平静。青铜面具人!这个名字仿佛一道惊雷,在他心湖中炸开,掀起万丈波澜。他怎么也无法将那个在绝境中救下自己性命,又为他指明北上之路的神秘恩人,与眼前这位权倾朝野、执掌北境兵权的儒将裴度联系在一起。那张冰冷的青铜面具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面容?他又为何会与裴度有着如此深厚的渊源?无数的疑问,如疯长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思绪。
“他……他究竟是谁?”叶知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他紧紧盯着裴度,希望能从对方的脸上,寻找到一丝一毫的线索。
裴度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既有怀念,又带着几分无奈。“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我只知道,他让我称呼他为‘公羊’先生。”
“公羊?”
这两个字,宛如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叶知秋的心上。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瞬间抽离了魂魄,愣在当场。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耳边嗡嗡作响。这个姓氏,在大周王朝,极为罕见,如同凤毛麟角。而在他贫瘠的认知里,姓“公羊”的,从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让他敬若神明的身影。
“难道……难道是家师?”一个荒谬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如野草般从他心底疯狂地滋生出来。他想起了恩师公羊羽那仙风道骨的模样,想起了他传授自己剑法时那严厉而又关切的眼神。可是,恩师的行事风格,向来是光明磊落,为何会戴上那张诡异的青铜面具?
“不。”裴度干脆利落地否定了他的猜测,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他不是公羊羽。但他的剑法路数,他的行事风格,甚至是他身上那股孤高绝尘的气质,都与二十年前,我所见到的那位名满天下、以一人一剑折服无数英雄豪杰的稷下学宫大先生,如出一辙,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裴度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我曾冒昧问过他,与公羊羽先生究竟是何关系。他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两个字——‘故人’。”裴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一个……想要纠正他曾经所犯下的‘错误’的故人。”
“错误?”叶知秋的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恩师公羊羽,在他心中是完美无瑕的圣人,是引领他走上“道”途的指路明灯,他会犯下什么样的“错误”,需要另一位绝世高人来“纠正”?他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触摸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便是关于恩师,关于那座象征着天下学术巅峰的稷下学宫的,一个惊天秘密。
“这些,你暂时不需要知道。”裴度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适时地摆了摆手,将话题拉了回来,“你的心,乱了。对于一个剑客而言,心乱,则剑必乱。你现在要做的,是静下心来,养好你的身体,学好你的本事。未来的路还很长,当你足够强大的时候,你自然会明白这一切。”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叶知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杂念,对着裴度躬身一揖:“晚生……受教了。”
裴度微微颔首,从座位上站起身,缓步走到叶知秋的面前。他没有再说话,而是伸出温厚的手掌,轻轻搭在了叶知秋的手腕脉门之上。
刹那间,一股温和而醇厚的内力,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缓缓渡入叶知秋的体内。这股内力与他体内那股狂暴炽烈的“九阳”真气截然不同,它不具任何侵略性,反而像一位技艺高超的良医,小心翼翼地探查着他体内每一寸早已干涸甚至断裂的经脉。叶知秋只觉得,自己那片荒芜枯寂的身体,仿佛被久旱的甘霖,一寸寸地滋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从四肢百骸传来,让他几乎要呻吟出声。
片刻之后,裴度收回了手,眉宇间多了一丝凝重。“果然是‘九阳绝脉’。”他点了点头,沉声道,“而且,比我想象中,还要霸道得多。这股阳气,便如一头被囚禁的洪荒猛兽,在你体内横冲直撞。你能在这种脉象下,活到今天,甚至还能在机缘巧合之下领悟‘剑意’,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奇迹。”
“将军……”叶知秋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灼热的期盼,那是在绝望中看到一丝曙光的火焰,“您真的有办法,根治我的绝脉吗?”
“根治,不敢说。”裴度沉吟片刻,坦诚道,“‘九阳绝脉’乃是天道之厄,非人力所能逆转。但我家传的一套‘九转还阳针’,配合我的独门心法,确实可以帮你疏导和压制体内的至阳之气,使其不至于再侵蚀你的生机。”他看着叶知秋的眼睛,话锋一转,“运气好的话,或许……能让你学会如何驾驭这股霸道绝伦的力量,将其化为己用。到那时,你的成就,将不可限量。”
“不过……”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个过程,会非常痛苦,远超常人想象,每一次施针,都无异于一次炼狱般的煎熬。而且,也极其危险,稍有不慎,你便会经脉尽断,彻底沦为废人,甚至当场殒命。你,可敢一试?”
“晚生,愿试!”叶知秋的回答,没有丝毫的犹豫,斩钉截铁。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为了报那血海深仇,为了践行心中所坚守的“道”,别说只是痛苦和危险,便是真正的刀山火海,阿鼻地狱,他也要毫不犹豫地闯上一闯!
“好。”裴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笑容中,带着对少年心性的赞许,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有此决心,便已成功了一半。从明日起,每日午时,你来我帅帐。我为你施针一月。一月之后,是化身为龙,翱翔九天,还是沦为池中之鱼,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在你拥有足够自保之力前,你的真实身份,暂时还不能暴露。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裴度的亲兵队长,名为‘叶秋’。你的任务,除了贴身保护我的安全,便是学习。在这座军营里,学习如何在军中立足,学习如何排兵布阵,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
“末将,叶秋,遵命!”叶知秋没有丝毫矫情,当即单膝跪地,以标准的军礼,沉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旷的帅帐中,回荡不休。
这一夜,帅帐的灯火,亮了很久,很久。
烛光下,一个,是志在四方,心怀天下,渴望为大周开万世太平的儒将。一个,是身负血海深仇,百折不挠,誓要以手中之剑问尽天下不平的少年。
两个本应毫无交集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因为一个共同的秘密,一个共同的目标,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地交织在了一起。
帐外的风,似乎更冷了。但帐内的气氛,却因为这一场夜谈,而变得炽热起来。他们都明白,他们的相遇,必将如一颗投入湖中的巨石,在这风雨飘摇的天下,搅动起无尽的波澜与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