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命运的变动

神界的月光,总是与凡间不同。

那光没有来源,亦无归宿,只是均匀地、细腻地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像最上等的鲛绡,柔软地覆盖着连绵的云海。云絮的边缘被染上了一种介于淡金与月白之间的色泽,朦胧而圣洁,却又透着一种永恒的疏离。在这片光霭的中央,一座宫殿的轮廓若隐若现,它的基石仿佛扎根于流动的云雾,尖顶则没入更高处不可名状的光晕中。它时而被云浪托得清晰,时而又被更多的雾气吞没,宛如一个悬浮在现实与梦境夹缝中的巨大幻影。

唐三就站在这幻影之前的云巅。

水蓝色的长发,比最深的海洋还要沉静,比最亮的绸缎还要顺滑,自他头顶倾泻而下,几乎将他挺拔的身形完全笼罩,只露出一张轮廓分明、俊逸非凡的侧脸。长发末梢无声地拂过脚下凝实的云气,那些云气便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散发出极淡的、清冽的寒意,触及他神体自生的温度,化作几乎看不见的细微水汽。他是海神,亦是修罗神,双神位的光辉在他体内流转,让周遭的光线都产生微微的偏折与敬畏的轻颤。

然而,此刻唐三那常挂着温和浅笑的唇角,却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原本应似包容万物的瀚海,此刻却锐利穿透了无尽的空间壁垒,死死“钉”在斗罗大陆的某个方位,更准确地说,是“钉”在那个方位之上一道正在剧烈波动、明灭不定的“光”上。

那是气运之光,位面新星的命轨显化。

属于霍雨浩。

“为何衰竭得如此之快?如此……突兀?”

唐三的低语没有声音,只是神念在意识海中的震荡,却引得周围平静的月光云海一阵不安的涌动。他“看”得非常清楚,就在方才某个瞬间,那道原本蓬勃旺盛、如同旭日初升般不可直视的金红色气运光柱,猛地黯淡了下去,规模急剧萎缩,亮度衰减了何止大半!仿佛一棵正在抽枝展叶的参天巨树,突然被无形的巨斧砍去了主干,只剩下些孱弱的旁枝在风中瑟缩。

霍雨浩这颗新星,唐三早已关注多时。从这孩子在那座边陲小镇觉醒灵眸,背负着仇恨与倔强踏上魂师之路开始,唐三的目光就未曾真正离开过。他太熟悉这种轨迹了——于微末中崛起,际遇连连,命运多舛却又总能绝处逢生,身边汇聚起同伴与助力,更承载着整个位面某种隐隐的期盼与推力。

这就是气运之子,或称位面之子。是一个时代矛盾汇集到一定程度后,位面本能催生出的“解药”与“先锋”。他们的一生,便是传奇本身,会吸聚整个世界的机缘,攀登到令人难以想象的高度。

唐三自己,就曾亲身卷入过这样的洪流,只不过,他并非当时钦定的主角。回想起万年前那场席卷大陆的战争,那两道风华绝代、光芒万丈的身影——天使之神千仞雪,罗刹神比比东。她们才是那个时代气运所钟的存在,是武魂殿辉煌的顶点,也是旧时代矛盾最后的爆发点。自己呢?一个带着异世记忆的闯入者,一个变数。若非初代海神与修罗神近乎“作弊”般的直接干预,一次次给予复活重来的机会,又将神位强行传承……胜负之数,犹未可知。

侥幸赢了,摧毁了武魂殿,但也仅仅只是摧毁。唐三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一缕冰凉的云雾,触感柔滑却空无一物。他建立了唐门,留下了暗器与毒药的传承,但这对于一个需要新秩序、新方向的大陆而言,够吗?

唐三心底如同明镜。不够,远远不够。他来自的那个世界,认知局限在江湖与暗器,对于更广阔的社会结构、文明演进,所知太少。

当时也根本没有“建立全新体系”的意识,所思所想,更多是复仇、是守护小舞、是成就自身。结果呢?

贵族依旧是贵族,阶级依然固化,魂师与平民的鸿沟未见缩小,甚至因为武魂殿的消失,底层魂师晋升的渠道反而更加狭窄。

某种意义上,斗罗大陆的社会进程,在他之后是停滞乃至倒退的。

唐三清楚这一切。神祇的智慧让他看得比凡人透彻万倍。但他不愿改变,至少,不愿按照位面之灵可能期盼的那种“进步”方向去改变。

因为他是唐三,是海神、修罗神,也是出身唐门、受昊天宗庇护、与七宝琉璃宗交好、最终站在大陆顶点的存在。他本身,以及他所关联的一切,早已与旧有的既得利益集团——那些贵族、那些宗门——血脉相连,利益与共。他维护的,是这个体系的稳定,是他唐家的超然。

而如今,他想要的更多。不止是神界的权柄,不止是夫妻、父子的永恒团聚,他还要将下界的根基,彻底化为唐家的后花园。斗罗大陆的未来,必须姓唐。

霍雨浩,这个新生的气运之子,便是他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一个天赋卓绝、潜力无穷的年轻人,若能在他成长途中施加足够的影响与控制,将其牢牢绑上唐家的战车,让他成为女儿冬日暖阳的伴侣、唐家乖顺的女婿,那么,未来他便能成为唐三在人间最得力的臂助,甚至是一柄听话的利剑。届时,再以神位为饵,赐其一个一级神祇,既能施恩,又能将其上限框定在自己可控范围内。完美的谋划。

可是现在,这气运的骤然衰减,打乱了他的步骤。这意味霍雨浩原本命中注定该遇到的大机缘、大转折,可能已经错过了大半!他的成长上限,将被大幅锁死。甚至可能……不再具备威胁,但也同时失去了最大的利用价值。

“位面之灵……你察觉到了吗?还是……只是一种本能的反扑?”唐三眸色深沉,神念如网,细细感知着气运流散中残留的痕迹。是因为父亲唐昊在暗处吞噬位面之主位格的动作加快了,刺激到了那位面本源中懵懂的意识?还是母亲阿银在史莱克学院黄金古树内对生命核心的渗透,引起了位面的警觉?

无论是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个事实:他唐三家对斗罗大陆的“消化”进程,已经引起了“食物”本身的反抗。

“螳臂当车。”唐三心中冷哼,那丝常年挂在脸上的温和面具彻底剥落,眼底只剩下深海寒冰般的冷漠与不容置疑的掌控欲,“你有取死之道。待父亲彻底融合位面之主位格,母亲掌控生命核心,你这诞生于本体之中的懵懂意识,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斗罗大陆,只需有‘唐’的意志便足够。”

目光再次投注到霍雨浩那萎缩的气运光柱上,唐三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算计的精光。

“气运之力,飘渺难测,却也并非无迹可寻。它既能离散,自然也能……汇聚,甚至……掠夺。”唐三体会过气运加身的妙处。虽说万年前他的主角之路有外力强行拔擢之嫌,但那种逢凶化吉、机缘天降的感觉,他记忆犹新。而眼下这个时代,似乎比他那时代更加“疯狂”——魂导科技日新月异,极致武魂并非孤例,本体武魂奥秘初显,十大凶兽盘踞星斗……版本更迭之下,这个时代孕育出的气运,会催生出怎样的怪物?连唐三也无法轻易断言。

或许,会冒出新的、不在他掌控中的气运眷顾者?来弥补,甚至取代霍雨浩的角色?

“呵……”一声轻笑从唐三喉间溢出,在寂静的神界云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的手掌心?”

他想到了手中最重要的一张底牌,一张足以扼住霍雨浩命运咽喉的牌。心念微动,身侧的空间泛起水波般的纹路,一个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淡白色光团浮现出来。光团中,一个女子模糊的面容若隐若现,神情安详,仿佛沉眠,却又透着深入灵魂的虚弱与依附。正是霍雨浩生母,霍云儿的残魂!

这缕残魂,是唐三早早从斗罗大陆的冥界边缘截留、温养,并秘密带入神界的。为的,就是今日这般情形。

唐三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氤氲着海神纯净的滋养神力,轻轻点在那光团之上。光团微微明亮了一丝,其中女子的面容似乎也清晰了一刹那。

“霍夫人,”唐三开口,声音温和醇厚,充满了神祇的慈悲与安抚之力,与方才他眼中的冰冷判若两人,“在这里可还安好?无需担忧,你的雨浩,我会好好照看的。他是个孝顺的孩子,为了你,想必什么都愿意做,对吗?”

光团无言,只是静静悬浮。但唐三知道,这残魂与霍雨浩之间存在着血脉与执念的深刻联系。这就是锁链,最坚固也最残忍的锁链。

“即便你能再催生出一个,甚至几个气运之子,那又如何?”唐三收回手指,负手而立,眺望着神界下方那无尽虚空,仿佛能看见斗罗大陆的芸芸众生在他目光下匍匐。他英俊的脸上恢复了那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只是眼底深处,那抹虚伪与傲慢,如同精心打磨过的钻石切面,在神月的光辉下,反射出冰冷而炫目的光。

“我想要对付一个还没成长起来的气运之子,实在是太过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