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畔的风带着垂柳的清香,拂过苏家新收回的别院庭院。苏清辞盘膝坐在院中古井旁的青石上,周身被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晕包裹,天地间的灵气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经脉之中。
补全的《青云万剑诀》完整绢布平铺在膝头,从开篇的“引气”“守中”,到中期的“破锋”“藏锋”,再到后半部“万剑归宗”的总纲,字字珠玑,剑意贯通,再无半分残缺与篡改。百年悬缺,一朝圆满,连他腰间那柄从剑冢带出的残剑,都在鞘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剑鸣,似在呼应这份失而复得的正统传承。
苏清鸿蹑手蹑脚地凑到院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瞧,见弟弟入定修炼,又赶紧缩回头,对着一旁的苏长风小声嘀咕:“爹,你说二弟这是在干啥呢?周身都冒光,跟话本里的剑仙似的。”
苏长风轻轻拍了下儿子的脑袋,眼神欣慰又紧张:“别吵,你弟弟在融会贯通完整的青云剑道,这是要突破境界的前兆。当年你祖父修炼到这一步,用了整整十年,你弟弟……怕是只用三天。”
这话并非夸张。
完整的《青云万剑诀》本就是苏家传承千年的至高剑道心法,再加上苏清辞在青云剑冢中得到的本源剑意滋养,经脉早已被改造得远超常人,如今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便能从半步宗师,真正踏入宗师之境。
一旦突破宗师,他便是江南江湖最年轻的宗师强者,即便面对青云宗内门长老,也有一战之力。
苏清辞沉浸在剑意流转之中,心神与剑谱融为一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青云内力不再是零散奔涌的江河,而是开始汇聚、压缩、凝练,化作一滴又一滴晶莹剔透的青色剑元,沉入丹田气海。每一滴剑元形成,他对剑道的理解便深一分,残剑与他的心神联系便紧一分。
藏锋者,非钝,乃蓄势。
破锋者,非刚,乃穿云。
万剑归宗,无非是心与剑合,人与天通。
无数晦涩难懂的剑理在脑海中豁然开朗,百年前苏家先祖的剑道感悟,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心神。那些曾经在战斗中只能勉强施展的剑招,如今信手拈来,圆融自如,甚至无需拔剑,仅凭意念,便能引动天地灵气化作剑气。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圆月高悬,清辉洒遍庭院。苏清辞周身的青色光晕骤然暴涨,随即猛地一收,全部汇入丹田之中。
“嗡——”
残剑出鞘半寸,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光直冲云霄,刺破夜空,即便远在姑苏城内的百姓,都能看到那一道直冲天际的剑虹,纷纷惊呼以为祥瑞。
苏清辞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两缕青芒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平静。
宗师境,成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狂暴四溢的气息,他将所有力量尽数收敛于体内,返璞归真,看上去与寻常少年别无二致,可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察觉,此刻的苏清辞,已然脱胎换骨,如剑藏于匣,一触即发。
“二弟(清辞)!”
苏长风与苏清鸿立刻冲进院中,满脸激动。
苏清辞站起身,轻轻拂去衣上微尘,对着父亲躬身一礼,笑容温和:“爹,哥,让你们担心了。”
“不担心,不担心!”苏长风笑得合不拢嘴,“我苏家终于又出宗师了!百年了,整整百年,我们终于又能挺起腰杆了!”
苏清鸿更是直接抱起苏清辞的胳膊,咋咋呼呼道:“二弟,你现在是不是天下无敌了?以后谁还敢惹我们苏家?青云宗来了也得绕着走!”
苏清辞无奈失笑,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宗师只是起点,李玄策已是大宗师境界,青云宗内还有数位长老,我们远未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从容与坚定。
境界的突破,不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心境的升华。他如今已能清晰地感知到百里之内的气息波动,青云宗在江南的任何动作,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陈舟带着一名小厮快步走来,脸上满是喜色:“清辞,恭喜你突破宗师!方才那道剑虹,半个姑苏城都看见了,如今江湖上都在传,苏家剑尊重临人间!”
苏清辞拱手行礼:“世伯过奖了,些许突破,不足挂齿。深夜到访,可是青云宗有消息了?”
陈舟收敛笑容,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凝重:“正是。李松狼狈逃回青云宗后,一五一十把姑苏城的事禀报给了李玄策,如今青云宗内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我安插在青云山的眼线传回消息,青云宗此刻分成了三派。”
“哦?”苏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乌贼式的权谋博弈,最忌一方绝对碾压,势力分裂,才是最好的破局之机。
陈舟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第一派是以李玄策为首的主战派,手握宗门大权,主张立刻倾全宗之力,踏平姑苏城,将你斩杀,永绝后患;第二派是以内门大长老赵玄陵为首的保守派,赵玄陵本就与李玄策不和,当年便反对屠戮苏家,如今主张先查清真相,稳住江南局势,不可贸然开战,以免引来朝廷与其他宗门干预;第三派则是中立派,大多是年轻弟子与外门执事,摇摆不定,只看最终结果。”
苏清辞指尖轻轻敲击石桌,眸中精光闪烁:“赵玄陵……此人倒是可以利用。”
“正是。”陈舟眼中一亮,“赵玄陵手中掌握着青云宗近三成的兵力,而且为人正直,在宗门内威望极高,若是能争取到他的中立,甚至暗中相助,我们上青云山之时,便会少去大半阻力。”
苏清辞微微颔首,心中已有盘算。
李玄策野心勃勃,心狠手辣,为了权力不择手段,在青云宗内早已积怨已久。赵玄陵的保守派,便是埋在李玄策身边的一颗暗雷。他要做的,不是拉拢,而是引爆这颗暗雷,让青云宗内斗不止,无暇顾及姑苏城。
“除了宗门内斗,还有一件事。”陈舟又道,“江南七大宗门,如今已有四家暗中派人送来书信,表达了与苏家交好的意思,只有三家依旧依附青云宗。林知府也传来话,朝廷那边已经注意到青云宗私通匪类、残害百姓的罪证,不日便会派御史前来江南巡查,青云宗如今已是四面楚歌。”
局势,正在朝着对苏家有利的方向飞速倾斜。
苏清辞站起身,望向青云山所在的北方,眸色沉静:“李玄策必定不会坐以待依,他越是急躁,便越会出错。我们接下来,只需做好三件事。”
“第一,加固苏家防御,招收可靠的江湖弟子,重建苏家护卫队;第二,将柳家交出的密信、黑风寨的账目,分批送往江南各大宗门与朝廷御史手中,坐实青云宗的罪行;第三,静待时机,等青云宗内斗到最激烈之时,便是我们亲上青云山,清算血债之日。”
条理清晰,步步为营,完全不像一个刚满二十的少年所能拥有的谋略。
陈舟看着苏清辞,心中由衷赞叹。当年苏家家主苏长风温润如玉,却少了几分狠辣决断,如今这位少家主,既有正统剑道传承,又有缜密权谋心智,苏家复兴,指日可待。
三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将细节一一敲定,陈舟便告辞离去,着手安排传递罪证之事。
庭院中再次恢复安静。
苏清鸿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道:“二弟,我总算明白为啥你这么厉害了,不光剑练得好,脑子还好使,跟你比,我就是个粗人。”
苏清辞被哥哥逗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哥,苏家复兴,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打理家族产业,接待各方势力,做得比我更好。”
这话并非安慰。苏清鸿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待人真诚,办事利落,这几日苏家迎来送往,全靠他一人撑着,从未出过差错。
苏清鸿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那是,你哥我别的不行,看人交朋友还是准的!对了二弟,方才陈世伯说江南七大宗门要来拜访,还有不少姑娘家的小姐托人送帖子来,想一睹你的风采,你要不要看看?”
苏清辞嘴角一抽,瞬间收起宗师气度,无奈道:“哥,这些事,你全权处理,我只要修炼,处理青云宗的事就好。”
儿女情长,于他而言,远不及昭雪家族冤屈重要。
苏清鸿一脸可惜:“那多可惜啊,听说江南第一美人,烟雨楼的苏晚卿小姐,都派人送来了拜帖,想与你论剑呢。”
苏清辞脚步一顿,却只是淡淡道:“不见。”
他心中只有剑道,只有血债,只有苏家百年的屈辱与期盼。其余一切,皆是浮云。
夜色渐深,苏家别院灯火通明,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而千里之外的青云山,青云宗大殿内,却是气氛压抑,如同冰窖。
李玄策高坐主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下方站着数位白发长老与核心弟子,人人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李松跪在殿中,浑身是伤,头也不敢抬:“宗主,弟子无能,败在了苏清辞手中,还请宗主降罪。”
“废物!”李玄策猛地一拍扶手,雄厚的大宗师气息席卷全场,震得众人气血翻腾,“十个青云宗弟子,外加一位半步宗师,竟败在一个刚修炼不到一年的毛头小子手里!我青云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大长老赵玄陵缓步走出,躬身道:“宗主,息怒。苏清辞如今已是宗师境界,又手握完整青云剑道,江南民心所向,朝廷也在关注,此时贸然开战,对我宗极为不利。依老臣之见,不如先派人与苏家议和,稳住局势,再从长计议。”
“议和?”李玄策冷笑一声,眼中杀意暴涨,“我青云宗屹立江南百年,从未向人低过头!一个落魄余孽,也配与我议和?赵长老,你莫非是老糊涂了,还是暗中与苏家勾结?”
一句话,便扣上了通敌的大帽子。
赵玄陵脸色一变,躬身道:“老臣不敢!只是为宗门大局着想,还请宗主三思!”
“不必三思!”李玄策猛地站起身,厉声下令,“传令下去,三日后,点齐宗门精锐五百人,由我亲自带队,下山前往姑苏城,斩杀苏清辞,踏平苏家!我要让整个江南江湖都知道,违抗我青云宗的下场!”
强硬、霸道、不计后果。
这便是李玄策的行事风格。
赵玄陵还想再劝,却被身旁的二长老拉住,只能暗自叹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他知道,李玄策已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青云宗,即将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殿外,月光清冷,照在青云山的石阶上,冰冷刺骨。
苏清辞站在庭院中,仰望明月,指尖轻弹,一缕剑气在指尖流转,温润而坚定。
风过庭院,剑鸣低吟。
宗师已成,剑谱圆满,民心所向,大势在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