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和艾萨克开始试制那把机械弩的时候,林默去了榆树街十七号。
他没有带塞德里克。一个人去,目标小一些。
榆树街在北区,靠近神殿区,但不在神殿区里面。这条街不长,两边的房子都是两三层的小楼,住的大多是中产阶级——商人、律师、小官员。
街道很安静,不像市场区那么吵闹,也不像贵族区那么冷清。
十七号是一栋三层的灰色石楼,和周围的房子没什么区别。门口种着一棵榆树,树干很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是黑色的,门环是一个铜制的狮子头。
林默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按门环。
他先观察了周围的环境。十七号的左边是一栋空房子,窗户用木板钉死了,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右边是一家裁缝店,橱窗里挂着几件成衣,门是开着的,但里面没有人。
街对面是一排商铺,大部分关着门,只有一家小饭馆开着,里面坐着几个吃饭的客人。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林默注意到一个细节——饭馆里靠窗坐着的那个客人,面前放着一碗面,但一口都没吃。
他的目光一直往十七号的方向看,不是盯着看,是扫一眼、移开、再扫一眼的那种看。
林默没有敲门。他转身走了,沿着榆树街走到尽头,拐了个弯,绕到了十七号的后面。
后面的巷子更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十七号的后墙有一个小门,门是铁的,上了锁。后院的墙很高,上面还拉着铁丝网。
林默站在后巷里,看着那扇铁门。
这把机械弩的委托人,是一个住在戒备森严的房子里、派人监视自己门口的人。他要么是被人追杀,要么是在追杀别人。不管是哪一种,林默都不想卷入得太深。
但他已经卷入了一半。图纸在手里,定金在口袋里,艾萨克和卡尔已经开始试制了。
林默回到工坊的时候,艾萨克和卡尔正埋头研究那把弩的击发结构。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中间放着那张图纸,像两个医生在联合会诊。
“做出来了?”林默问。
“还没有。”卡尔头都没抬,“这个击发结构太复杂了。我们拆成了十几个小零件,每一个都要单独做,做完还要组装、调试。最快也要十天。”
林默没有催他们。
他在院子里坐下来,看着马库斯送的那碗汤已经凉透了,但萝卜和排骨还在碗里。林默拿起一块排骨,啃了一口。凉了的排骨不太好啃,肉有点硬,但味道还在。
“神使大人,”艾萨克从仓库里探出头来,“这个击发结构有一个地方我看不懂。你能不能来看看?”
林默扔下排骨,走了过去。
机械弩的试制卡在了击发结构上。
不是卡尔的手艺不行,不是艾萨克对魔法回路的理解不够,而是图纸本身有问题。林默把图纸铺在桌上,三个人围着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图纸上标注的尺寸有几处互相矛盾。
扳机到弩臂的距离和弩臂到瞄准器的距离加在一起,不等于图纸上标注的总长。差了大约两毫米。
两毫米。在这把机械弩上,两毫米的误差会导致整个击发结构卡死。扳机扣不下去,或者扣下去了弹不回来。
“设计这个的人,要么是故意留了错误,要么是自己也没做出来过。”卡尔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如果是故意的,他想做什么?让我们做不出来,白收定金?如果是自己也做不出来,那这张图纸就是一个半成品。我们要把它做成成品,得自己补完。”
林默拿起图纸,对着灯光看。纸是上好的羊皮纸,线条是用鸭嘴笔画的,工整而精确,不像是一个马虎的人会犯的错误。那些互相矛盾的尺寸,更像是两个不同版本的设计图被拼在了一起。
“艾萨克,你说过这个项目在魔法学院被叫停了。叫停的原因是什么?”
“不知道。”艾萨克摇头,“我当时只是低年级学生,高年级的项目不会让我们知道细节。只听说是有争议,有人说这个项目违反了什么规定,但具体是什么规定,没人说。”
“违反规定”这个词在林默脑子里转了几圈。在魔法学院,“违反规定”可以指很多事情——用了禁术、碰了不该碰的材料、研究的领域超出了魔法学院的许可范围。但也可能只是得罪了某个有权势的教授。
“不管怎样,我们要把这个东西做出来。”林默把图纸放下,“卡尔师傅,按你的经验,那两毫米的误差应该按哪个尺寸为准?”
卡尔想了想,在图纸上画了几条辅助线,算了一会儿。
“按总长为准。扳机到弩臂的距离和弩臂到瞄准器的距离可以微调,总长不能变。总长变了,弩的整体平衡就变了,精度会下降。”
“那就按总长做。”
“好。”
卡尔把图纸收起来,转身走向工作台。艾萨克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又开始了一轮新的计算和调试。
林默没有留在工作区。他走出仓库,站在院子里,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只猫从墙头跳过,发出一声轻响。
那把弩的委托人,住在一个戒备森严的房子里,门口有人监视。他的设计图上有两毫米的误差——可能是故意的,可能是无意的。他的身份不明,目的不明,敌友不明。
而林默正在为他做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