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震动

归队后第二天,商惊霜把谢默的训练日志、中继站通讯记录、第九层先民哨兵交互日志、第十层守护者指令授权以及魄印原始接口访问记录打包成一份加密简报,发给了龙渊战印院指挥层。接收人包括七武星全员、木星主基地守军指挥官厉千钧、以及龙渊在木卫三和木卫四的所有银印以上在役军官。简报的保密等级被设为“太阴专属“,这意味着只有商惊霜本人有权解密和分发,她在太阳系龙渊体系内的权限仅次于战印院院长本人,而院长在地球,通讯延迟加上泛太的干扰,大部分时候等于不存在。

简报发出去以后的头两个小时,商惊霜的通讯频道是安静的。她在等他们看完。回复不急。

第三个小时,第一个回复到了。萧千军。他只发了一句话:“把你的训练日志附件第十七页投影到主屏幕上。“商惊霜照做了。第十七页是谢默在旧温控站地下三层第一次连接先民网络时的面板数据快照,魄值二十六,连接时长四点三秒,网络节点识别二十三个先民哨兵锚点,带宽利用率百分之零点三。屏幕最下方有一条当时面板自动生成的备注:灰印零点五。神经系统带宽不足以维持超过五秒的连接。萧千军沉默了片刻,然后在通讯频道里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但每个字之间隔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一个灰印,用百分之零点三的带宽,连上了一个一万年没人碰过的网络。“

第四个小时,厉千钧的通讯接了进来。厉千钧是木星主基地的守军指挥官,银印四百二十,一个从基层一步步打上来的人,从来没有用过任何捷径,也从来不相信捷径。他对谢默的印象停留在星落战役后那场指挥中心汇报里:一个灰印炊事兵,手里捏着一把磨损了七字的配发刀,说他用零点一的力逼退了清理小队。当时厉千钧在会议室后排,什么也没说,但简报传到木星主基地以后,他的副官后来告诉商惊霜,厉千钧把谢默的面板数据从头到尾看了四遍,然后站起来,去了装备室。副官问他去哪儿。他说,“去调一份旧档案。“

他调的是侯敬堂的战印报废记录。战印历一九三年十二月十七日,木卫三赤道线补给中断,星印侯敬堂在掩护补给车队时左臂被穿甲弹贯穿,星印面板在受击后零点三秒内进入不可逆衰减。战印报废。同日,侯敬堂从龙渊战印院战斗序列中除名,转入后勤编。调入单位:木卫四基地第七炊事班。

厉千钧把这份档案和谢默的简报复核在了一起,侯敬堂在第九层发现的那些字符,侯敬堂录在旧中继站的那十七封未发送消息,侯敬堂留给谢默的那把五十三度弧刀。一个报废的星印和一个零点五的灰印,跨越了十三年,在同一条矿道里走了同一条路。前者没走完。后者走完了。

厉千钧给商惊霜回的通讯只有五个字。“让他来见我。“

第五个小时,其余七武星的回复陆续到了。破军萧千军已经表过态。贪狼发了一份战术评估,认为谢默的魄印体系可能代表战印系统的第二套激活路径,要求优先研究,他在附件里列了十二个待验证的战术假设,从“魄值分配对团队协同的影响“到“零值屏障失效后的银河级暴露风险“,每个假设后面都标了一个优先级。巨门直接问了那个问题:魄值五十能在实战中兑换多少等效战力?商惊霜给了他数字。魄值兑换比例一比一,五十点全压力,力值五十出头,铜印级别。全部压速也差不多。面板上不算高。但面板上的数字从来不说明全部问题,谢默在一点五倍重力下拿了五靶全绿时力值只有零点一,那个成绩已经破了萧千军星印时期的纪录。

“他的战力不在面板上。“商惊霜说,“在切换速度。在先民网络的信息优势。在第十层守护者。在他和门的连接。面板上他是铜印,但铜印不会让一个一万三千六百级的月印守卫待机。“

六个人回复了。第七个人,七武星之首、龙渊在木星战区的最高指挥官,代号天枢,没有回复。商惊霜说天枢从来不在通讯频道里讨论他认为“还不够确定“的事。她不认为沉默是坏事。沉默意味着他正在做决定。

文曲是最后一个回复的。她发了一份科研提案,要求谢默在去月球之前,配合龙渊的武器研发部门做一次完整的魄印能力评估。商惊霜替谢默拒绝了。理由是三十天的时间不够。实际上的原因她没说:谢默现在需要准备的是第二道试炼,不是给龙渊的实验室当标本。

谢默本人没有参与任何一场通讯。他整个上午都在八号站的训练墙前面站着,把他在重力增幅器和第十层里学到的东西拆成八号站的人能用的版本。闻铮、魏横、林岁寒,林岁寒的骨盆加固钉已经拆了,但右腿的神经传导速度还是比正常人慢了将近一半。秦怀每天早上给她做半小时的神经电刺激,恢复进度按百分比算,现在到了百分之六十三。林岁寒能站,能走,但还不能跑,下蹲的时候右腿会失力。

谢默教他们的东西很简单:用脚底读震波。不需要魄。不需要先民网络。需要的是注意力,把人最基本的触觉从鞋底解放出来,把地面当成第二双眼睛。他在训练墙前面的旧地板上撒了一层细沙,让每个人光脚站上去,然后让闻铮在房间另一端跺脚。震波在沙子里比在水泥上传得快,方向也更清晰。闻铮跺了大概十脚以后,林岁寒闭着眼睛说出了闻铮的位置,偏左,距离大概三点五米。误差不到半米。

魏横第一次试的时候什么也没感觉到。他跺了两次脚,沙子在脚底下塌了一小块,然后他抬头看谢默。“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沙子太软了。“谢默让他站到水泥地面上再试一次。水泥上传震波比沙子慢,但衰减更均匀,方向性更强。闻铮又跺了一次脚。魏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他不确定算不算答案的话。“右前方。大概四米。像是有人踩在了一块松动的板上。“闻铮站的位置是一块覆盖了薄水泥板的旧管线井盖。松的。魏横感觉到的是井盖被踩下去的晃动,闻铮的脚踩在上面,井盖往下陷了一毫米。

谢默点了点头。魏横转过身继续试。面板上他的灰印还是零点六,和三天前一样。钉子原则,面板不涨。但感知在涨。

傍晚的时候,商惊霜发来了穿梭机检修的进度报告。引擎部分已经完成,导航系统需要在三天内完成先民频段适配,魏征的改装进度到了百分之七十。他用了两个通宵,把旧发探的接收模块拆了重焊,每一根跳线都是手动接的。先民的信号频段和龙渊的军用频段差了将近三个数量级,旧硬件跑不了那么高的频率。他的解决方案是在接收端加了一个降频器,把先民的高频信号降到发探能处理的范围,代价是信号强度损失百分之四十。谢默用先民网络测了一下,降频后的信号在木卫三到月球的航程上还能维持稳定连接。百分之六十的强度够了。

魏征把这个结果发给了商惊霜的技术组。对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问题:这是谁改的。魏征回了自己的名字和战印等级。灰印零点六。技术组没有再问。

同一条通讯里,商惊霜附了一份泛太的情报更新。赤道线矿道的碳基结晶碎片已经被泛太送到了他们在木卫四的实验室。初步分析报告里的措辞变了,“异常矿物样本“改成了“未知生物结晶结构“。优先级从“中等“提到了“高“。泛太的赤道线调查组申请了额外的探地设备和武装护卫。预计三天内他们会重新进入赤道线矿道。如果他们找到先民哨兵的穹顶,商惊霜说,泛太会调动至少一个星印级战力。先民网络能加密深层入口,但表层的结晶墙和废弃中继站已经在泛太的扫描范围内了。谢默留在中继站的那封“活着“消息,终端机还开着。如果泛太发现了那台终端机,他们会知道一个叫谢默的人在这里。但他们不知道谢默是谁。目前。

谢默把这条情报转发给了先民哨兵二十三。回复在五秒后到达,先民网络的延迟比任何人类通讯都快得多。哨兵二十三的回复只有一行字:第十层深层入口已被先民网络二次加密。泛太的传感器探测不到。

夜里,谢默靠在训练墙边上,把老班长的五十三度弧刀翻了一面。刀尖在第十层崩掉的那个缺口还在,他让魏征用电弧焊补了一块碎岩片上去。碎岩片是他在木卫三地表捡的,含石英,硬度比配发刀的合金高两度。焊得不漂亮,但能用。三十天后,这把刀会跟他一起去月球。

面板上,魄值五十。先民网络连接状态常驻,他不再需要主动连接了,先民的网络一直在后台亮着,像一盏不会灭的灯。守护者在赤道线第十层,指令状态从“待机“变成了“待命“。他还没想好怎么用一个六米高的月印级守卫。但他知道它会派上用场。也许在月球。也许在更远的地方。

闻铮在他旁边坐下来。粥已经凉了,但闻铮没有去热。他看了谢默手里的刀一眼,然后说了今天唯一一句和工作无关的话。

“老班长还不知道你到了第九层。“

谢默把刀收进背包。老班长在木卫四养伤,右腿的恢复进度比林岁寒的腿快,但星印报废的左手永远回不来了。十三年前他在赤道线矿道里站了五十分钟,一点五倍重力,三绿。然后他转身走了,因为他知道再走下去,以报废星印的身体,可能再也回不来。

他把门留给了下一个走进来的人。

谢默打开面板。给老班长写了一封消息。内容很短。

“我进去了。第九层。第十层。都进去了。你留的东西,刀,地图,退路,全用了。谢默。“

发送。这次不用中继站。先民网络的频段直接穿透了木卫三和木卫四之间的泛太干扰带。三秒后,发送确认弹了。

他关上屏幕,和闻铮一起在黑暗的训练墙边上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拆了一块口粮,嚼完。明天还有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