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半分,王青山才后知后觉察觉,贴身短袖早已被后背冷汗浸透,黏在皮肉上,晚风一吹,刺骨发凉。
他靠着树干缓了许久,胸腔起伏慢慢平复,才攒够胆子,极慢极慢地抬起半颗头颅,垂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尸体。
四目猝然相对。
尸体横斜卡在灌木丛间,脖颈歪扭,一双眼珠圆睁,视线直直锁定灌木丛里的王青山,目光死寂空洞。
这模样,和那日山林倒地、假意濒死的罗瑟,一模一样。
“盯着我也没用。”王青山喉结滚动,心底低声吐槽,满是憋屈无奈,“我以后死都不会救人了,救了人反倒惹一身祸,再说你早就死透了。”
心底默念的同时,他抬手放缓动作,近乎慢动作一般,伸手覆上尸体眼睑,轻轻往下合拢。
指尖刚离开,那双眼睛,骤然再度睁开。
王青山指尖一顿,心头一紧:难道没死透?
他凝神细看,眼底瞳孔彻底涣散无光,全然是死人神态。再下移看向躯体,脖颈一道割裂刀口深可见骨,作战背心破损开裂,腹部两个贯穿血洞,暮色渐沉之下,温热血液依旧顺着伤口缓缓外溢,躯体四肢毫无自主动弹迹象,纯粹只是死不瞑目。
“我护不住自己,更没法替你报仇,别盯着我了。”
王青山心底轻叹,强行避开尸体视线,压下慌乱,凝神打量这身装束。
越看,心底越惊。
死者身上的源能作战背心、内里灰色制式衬衫,款式做工,和罗瑟小队全员装束完全一致。唯独背心肩头标识有所区分:同样是利刃斜穿六芒星图案,罗瑟小队为银色六芒星,而此人肩头,是暗沉厚重的黑铁色六芒星。
答案瞬间敲定。
倒地之人,是罗瑟麾下、星空守望小队的己方战士。
方才坡顶交谈的两人,就是敌人。
是亲手斩杀星空守望队员,另有隐秘要事要办的敌对人员。
一念至此,寒意直冲头皮,王青山又是一身冷汗浸透衣衫,立刻缩身紧贴树干,屏住全部呼吸,四肢僵住分毫不动,双耳凝神捕捉坡顶所有动静。
几秒、一分、五分……
坡顶风声簌簌,再无交谈、落脚、挪动半点声响。
走了吗?
王青山无从判断。
但他无比清楚,自己必须离开。一旦对方折返下坡核验尸体,这片灌木丛毫无躲藏余地,自己必定暴露,必死无疑。留在此地,就是坐以待毙。
他抬眼扫视周遭路况,正要择路撤离,目光再次被身前尸体胸口的长条凹槽牢牢吸住。
凹槽之内,封存有源能晶。
心底贪念翻涌,求生欲裹挟着变强执念破土而出。
反正这人已死,源能与其落入敌人之手,不如归我。
王青山反复深呼吸平复心跳,压下所有声响,腰背极其缓慢挺起,手臂轻轻延展,指尖摸索到作战背心侧边隐蔽暗扣,指尖轻按。
咔哒一声,胸口长条盖板弹开。
一枚源能物件稳稳嵌在凹槽之中。王青山飞快抬手取下,下意识攥紧掌心遮掩,杜绝微光外泄暴露位置,低头看向手中物件。
并非那日山林消散、暗紫色不规则原生源能晶。
掌心是一颗直径不足两厘米的淡蓝色圆珠,外形酷似孩童玩耍的普通玻璃弹珠,表皮温润光滑,珠体内部布满细碎裂纹,裂纹之中流转细碎星光,光影曲折闪动,静谧好看,动人心魄。
这就是星空守望部队,提纯加工过后,适配作战背心使用的制式源能珠。
没有多余思考时间,王青山五指收紧攥紧圆珠。
既然我能吸收原生晶能,那制式源能,一样可以吞纳。
这一次,没有慌乱,没有后知后觉,能量流动清晰可感。
一缕温润澄澈的暖流,从掌心脉络缓缓渗入,顺着手腕、脉搏、小臂经脉,平缓流淌汇入躯体内部,一滴接着一滴,温和绵长,毫无原生紫晶的暴戾感。
片刻过后,掌心温热彻底消散。
王青山摊开手掌,原本流光细碎蓝光的圆珠,彻底通透透明,变成一颗毫无能量的空玻珠。
吸空了。
他心底暗自懊恼,吸纳速度太快,没能留存余量。随即抬手,将空圆珠放回凹槽,扣紧盖板,复原背心外观,看不出半点被动过的痕迹。
来不及感知体魄增幅,性命永远排在第一。
王青山立刻收敛心神,借着暮色最后一丝微光,扫视逃生路线,心头瞬间一沉,彻底冰凉。
他方才藏身的灌木丛,是一处死凹死角。前方直通谷底无路可走,左右两侧地面,铺满经年堆积的干枯枯枝,层层叠叠厚重杂乱。
只要抬脚挪动、攀爬起身,枯枝必定挤压断裂,爆出噼里啪啦密集脆响,声响在静谧山林格外刺耳,坡顶之人瞬间就能察觉。
刚来躲藏之时,他满心只求隐蔽藏身,只觉得枯枝遮挡身形,是绝佳掩护,压根没想过后路撤离,如今进退两难。
推尸体滚落坡下,制造自然落坡动静,赌坡上人会移步查验尸体、无暇顾及灌木丛?
念头刚起,便被王青山否决,太过自欺欺人,一旦赌输,直接直面敌人,死得更快。
万般办法行不通,他心绪低落,无意识扭头看向身后土坡,心底惨淡苦笑:说不定那两人早就已经离开,只是自己草木皆兵。
这是一场全无信息、全凭运气的盲赌。
而这一眼回望,让他觅得生路。
后方土坡坡面平缓不陡峭,土质湿润紧实,铺满丛生绿草,地面干净无枯枝,攀爬起身,不会发出半点异响。
身为常年户外攀岩的老手,爬上这座矮坡,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上去,确认无人,立刻择路逃离。
若是有人,原路退回,再赌落尸脱身。
三秒抉择,王青山下定主意。他不愿坐以待毙,不想被怯懦困住,白白坐等敌人折返。
他俯身摸到阵亡战士腰间直刀、左腿锥刃军用匕首,一并取下,直刀别在后腰皮带,匕首单手紧握,重心压低,转身面向土坡。
一手将匕首尖端缓慢刺入红土固定身形,一手攥住丛生绿草借力,王青山迈开攀爬第一步。
发力瞬间,他清晰感知躯体变化。
方才吸纳的淡蓝源能,并未如同紫晶一般彻底消融内化,而是留存一小部分,如同一汪浅水蛰伏脉络之中。内化速度缓慢可控,并且可以随心调动,四肢发力之时,源能会顺着经脉涌向发力肢体,增幅力量、提速身法、拔高爆发力。
攀爬变得轻盈省力,身形稳而无声。
短短片刻,王青山贴近坡顶,找到一处反向坡面贴紧藏身,屏住呼吸,视线缓缓抬升,越过草叶缝隙,望向坡顶平地。
只差寸许,便能揭晓生死答案。
这一刻,心跳擂鼓,静待命运落子。
抬眸,对视草影。
人还在。
坡顶一左一右,两人并排趴伏草丛,后背完全朝向坡下,身姿静默不动,距离王青山藏身点位,不足三米。
二人同样穿戴源能背心,但装备粗劣破旧,衣身满是补丁,版型做工粗糙,和罗瑟制式精良的背心天差地别,如同精工工艺品与劣质仿制品。此刻背心微光熄灭,处于休眠关闭状态。
敌我彻底敲定。
巨大恐惧席卷全身,指尖控制不住发抖,王青山压下颤意,重心后移,打算悄然后退,退回死角,执行落尸赌命方案。
视线即将退回土坡之下的一瞬。
心底寒意骤然冻结全身,念头电光石火翻转:退,就是被动等死,对方随时可能转身、开启源能装置。
晚半步,死的就是自己。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不给自己萌生惧意的思考空隙。
王青山借力土坡猛地纵身,低空掠出,身形如离弦利箭,破空突进。
左手紧握锥刃匕首,右手反手横握直刀,小臂抵住刀身,压低所有动静。
坡上二人瞬间感知身后气流异动,身上破旧背心瞬间震颤,微光亮起,即将启动赋能。
来不及了。
一刀割裂后颈大动脉,一刃贯入后脑穴位。
落地之时,两具躯体应声瘫倒,再无生机。
三小时前,越野车内,罗瑟随口坦言:卸下源能装置,普通人一刀,便能杀我。
山间入夜,无月无风,远山叠影暗沉,晚风裹挟芒刺草叶,刮擦皮肉发痒,白日晒透的红土余温未散,身下碎石硌着脊背。
王青山趴伏两具尸体身侧,缓缓拔出脑后匕首,刀刃鲜血顺滑滴落,很快滴落干净。
从动心到出手,无缝衔接,全无停顿。他不敢思考利弊,但凡迟疑半秒,必死无疑。
这一战,侥幸取胜。
而取胜两大底气,其一,是罗瑟那句无心之言,点破无源能普通人也可击杀适配者;其二,便是体内留存可控淡蓝源能,增幅身法爆发力。
王青山抬手,打开其中一人背心凹槽,取出第二颗淡蓝源能珠,攥入掌心。暖流再度汇入体内,三四滴过后,圆珠再度放空。
量太少了。
他心底泛起不安:日后进入部队,但凡拿到源能珠,就会被身体自主吸空,该如何掩藏异能?
思索间,他翻开最后一具尸体背心,取出最后一颗源能珠。
凝神屏息,意念收紧。
一滴源能入体,停。
流动的暖流骤然停滞,剩余源能稳稳封存珠内。
他做到了,可控吸纳源能!
欣喜转瞬即逝,王青山尝试逆流催动,想把体内源能送回圆珠,尝试数次,尽数失败。源能只可吸入,无法退回。
干脆舍弃剩余一滴源能,不留吸纳痕迹。
他将两颗空圆珠,原样放回两人背心长条盒,扣紧盖板,分毫不动尸体随身物资。随后取回阵亡战士的刀匕,放回原位,复原现场。
做完一切,他下山寻到山间溪流,洗净掌心、小臂血渍,避开主干道,奔赴远处另一座小山,择树隐秘趴伏。
山林重回死寂黑暗。
直到此刻,心跳平复,王青山才清晰认知:我杀人了。
心底没有愧疚,只剩冰冷通透。
要习惯。
因为想要活下去。
他闭目凝神,静心感知脉络之内,留存可控的淡蓝源能余量。从攀爬坡顶,到绝杀二人、复原现场,全程不足二十分钟。
……
十余分钟后,谷底传来多人落脚响动,小队人声集结路过。
“小王八!王青山!在哪,出来。”
罗瑟沙哑的嗓音顺着晚风传开,一遍遍呼喊谷地。
王青山沉默起身,从末端小山缓步走出,落地开口:“都走了。”
“打赢了?”
“嗯,457大半队员驰援赶到,守住储备站了。”罗瑟点头应声,步履沉重走在前方,身上作战气息浓重,周身疲惫藏不住,这一战惨烈程度,是他十年外勤生涯少有。
王青山识趣沉默,并肩随行。
他闭口不提坡顶厮杀,心中三重顾虑:第一,无法解释自己单兵斩杀两名源能适配者;第二,私自吸纳两颗制式源能珠,属于绝密;第三,无法百分百笃定,自己没有对错敌我。
下山盘山土路,罗瑟双腿骤然发软,径直单膝跪倒在地。胸口旧伤彻底崩裂,浸透绷带的鲜血渗出外衣,他抬手拦住想要搀扶的王青山,侧头扯出轻松笑意。
“小事而已。”
他撑着膝盖摇晃起身,摆手示意无碍:“我是432小队队长,多方小队在场,不能丢小队脸面。”
强撑伤势前行,一路抵达越野吉普旁。罗瑟握住车门把手,沉默数秒,转头神色尴尬开口:“我没法送你回家了,伤势必须去医疗点处理。”
“我自己可以回去。”王青山神色平淡。
“路上注意安全。”
王青山转身迈步,刚要动身,罗瑟通讯器红光闪烁,接通通话。
听筒传来通报声:储备站周边捕捉降临派活动痕迹,外勤人员返程务必警戒。
“等一下!”
罗瑟立刻追上路基,开口挽留:“要不跟我去医疗点,等我包扎完送你回家,反正你早晚要入队。”
“太晚了,爸妈等我吃晚饭,会着急。”王青山摇头拒绝,随即补充一句,“明天开始,我大概率再也没法回家吃晚饭了。”
罗瑟闻言驻足,沉默片刻,从内兜掏出一枚金属徽章,递到王青山掌心。徽章雕刻利刃横穿银色六芒星,做工精致。
“遇见和我制式装束、背心一模一样的人,出示徽章即可通行。”
说完,罗瑟脱下身上作战背心,捧在手心,严肃叮嘱:“你记牢,但凡对方背心样式、六芒星标识和我不同,就是敌人。撞见之后装傻充愣,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千万不要暴露自己,听懂吗?”
“听懂了。”王青山认真点头,牢牢记下装备区别。
迟疑片刻,王青山终究问出心底疑惑:“那些人,是什么来历?”
罗瑟眉眼沉下,语气低沉:“降临派。一部分人类认定人性丑恶、世界腐朽,甘愿引外星虫子降临,毁灭现有人类文明。高层执念灭世,底层大多盲从跟风,发泄私欲。”
这番认知太过扭曲,王青山无从共情,只低声应了一句。
“装作普通人就好,对你最安全。”罗瑟最后叮嘱。
“好。”
随后王青山走到公路上,打开手机,呼叫就近的出租车回家
晚风盘山,两人就此分头而行,奔赴各自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