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树大招风

格罗夫纳院长的办公室不像办公室，更像一艘战舰的指挥舱。

四面墙壁是哑光的深灰色合金板，没有任何油画或挂毯，只有一幅巨大的学院立体投影悬浮在房间中央，红色的光点标注着每一座机库、每一条蒸汽管道、每一处监控盲区。退役中将坐在一张由旧式坦克座椅改装的办公椅里，机械义眼泛着暗黄色的微光，那只灰蓝色的右眼像冻住的湖，盯着站在桌前的塞西莉亚。

她身上还穿着那套教皇国陆军的白色上校常服，三颗银星在肩章上亮得刺眼。

“坐。“格罗夫纳说。

塞西莉亚没有坐。她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新铸的枪。

格罗夫纳的机械义眼转动了一圈，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忽然笑了，笑容扯动半边脸上的旧伤疤，像一条蜈蚣在爬：“上校，您知道学院第一条校规是什么吗？“

“不知道。“

“所有人，统一着装。“格罗夫纳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黑色制服盒，推到桌面边缘，“不管你是公爵的儿子，还是矿工的孙子，进了这扇门，必须穿墨绿色校服。这是铁律，一百二十年没人打破过。“

塞西莉亚看着那只制服盒，没有动。

“但您姓索雷尔，“格罗夫纳的灰蓝色右眼眯了起来，“而且陛下今早亲自来电，说'让她穿她想穿的'。所以我现在面临一个选择：要么违抗校规，要么违抗教皇。“

他站起身，四米高的投影屏在他身后流转，红色的光点像一片血色的星海。他走到塞西莉亚面前，那只机械义眼近距离扫描着她的肩章，暗黄色的光芒扫过三颗银星。

“所以我选了第三条路，“他说，“折中。“

他打开制服盒。

里面是一套白色的西装校服。不是陆军常服的立领设计，而是学院标准的西装剪裁，但面料是挺括的军官呢，白色纯粹得像是新雪。左胸口袋上方绣着学院的齿轮剑徽记，银线细密。最引人注目的是肩章——不是学员的空白肩章，而是特制的上校衔，三颗银星下方缀着暗红色的荆棘纹，与校服的白形成刺目的对比。

“白色西装，“格罗夫纳说，“既满足了陛下'不穿学员服'的要求，又不至于让全校师生以为战争爆发了。上校，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塞西莉亚伸手触碰那套校服。面料冰凉，挺括，带着新衣特有的浆洗气息。

“树大招风，“格罗夫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百二十年前，那位银发骑士王入学时，也穿着一身白，也扛着上校衔。他以为那是荣耀，结果第一个月，他的宿舍被烧了三次，训练甲胄的液压管被人灌了沙子，最后一次，有人在她的咖啡里放神经毒素。“

他顿了顿，那只灰蓝色的右眼直视着塞西莉亚的瞳孔：

“他活了下来，因为他够强。但强不是盾牌，上校。在这个学院里，真正的盾牌是'看起来和别人一样'。您穿着陆军常服走在校园里，等于告诉所有人：来啊，朝我开枪，我扛得住。可您扛得住一百支枪吗？一千支呢？“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蒸汽管道低沉的嗡鸣。

塞西莉亚拿起那套白色西装校服，手指抚过肩章上的银星。

“我同意，“她说，声音平静，“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肩章不换。“她抬起眼，淡紫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退让，“三颗银星，是陛下给的，也是我用血换来的。衣服可以换，这个不行。“

格罗夫纳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合金墙壁间撞出回响。

“好，“他说，“有脾气。去吧，隔壁有更衣室。十分钟后，我亲自带你去一年级C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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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塞西莉亚推开了校长办公室的门。

白色西装校服贴合得恰到好处，剪裁利落，腰线收束，下摆刚好遮住枪套。银质的齿轮剑徽在左胸泛着冷光，而肩上的三颗银星像三把悬空的匕首，在走廊的冷光灯下锋芒毕露。银白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黑色战术绑带勒紧，露出整张脸和白皙的脖颈。

她依然醒目，但不再是那种“从战场走来“的刺目，而是一种被规矩包裹着的、内敛的锋利。

格罗夫纳走在她身前半步，退役中将的深灰色制服在白色西装旁边，像一堵旧墙衬托着一柄新刃。

一年级C班的教室不像教室，像是一座小型机库。

阶梯式的座位沿着弧形的合金墙壁上升，每一排都配有全息投影终端和可折叠的战术沙盘。后墙是一整面的透明强化玻璃，外面连着东机库，能直接看见里面停着的训练甲胄。阳光从穹顶的齿轮形天窗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塞西莉亚走进来时，教室里原本嘈杂得像一锅沸水，瞬间安静。

六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

教室里的座位分布像是一张无声的地图，把学院的政治格局摊开在眼前。

第一排正中，是“黄金座位“。那里坐着几个制服笔挺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年轻人，领口别着金百合、双头鹰、荆棘皇冠等家族徽章。查理曼王国的路易·德·奥尔良坐在最中间，金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的勋章在日光下晃眼。他旁边是叶尼塞的交换生，一个淡金色短发的少年，袖口绣着冰原狼纹。他们身后站着两个没座位的跟班，像是随时准备递毛巾的侍从。

中间区域，是平民奖学金生的地盘。制服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但每个人的工具包都擦得锃亮，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机油。昆提良坐在靠过道的位置，红发像一团火，正埋头用锉刀磨什么东西——塞西莉亚认出来了，那是另一把扳手。

后排角落，是“幽灵区“。唐璜·德·美第奇跷着腿坐在最后一排，制服领口敞着，手里转着金币。阿方索蹲在他旁边的地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眼镜片反射着冷光。他们周围三米内没人坐，像是有一个无形的圈。

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穿着改良制服的学生——女生居多，袖口绣着扳手和量尺的交叉纹，那是“工匠联盟“的标志。为首的是一个短发女孩，小麦色皮肤，手指修长，正用一把小刀削着铅笔，眼神锐利得像是在解剖尸体。

门口附近，几个身材壮实的男生低声交谈，胸口别着齿轮与金币的徽章，那是“商业联合会“的人，军工家族的子弟，手里掌握着机甲零件的供应链。

格罗夫纳院长站在讲台上，机械义眼扫过全场，用指节敲了敲合金桌面。

“安静。今天有一位新同学，也是新同僚。“他侧身，“塞西莉亚·索雷尔，上校。从今天开始，她是你们一年级C班的一员，同时享有学院讲师级的机库使用权。有意见的人，下课后去我办公室，我亲自给你们讲'意见'两个字怎么写。“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路易的脸色瞬间铁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章——查理曼王国军校的中尉衔，在这里已经算是高年级中的翘楚。而眼前这个银发少女，比他小四岁，却扛着三颗银星，连校服都是校长特批的白色。

“上校？“后排有个贵族子弟没忍住，笑出了声，“院长，学院什么时候变成托儿所了？给一个小女孩授上校衔，是因为她姓索雷尔吗？“

格罗夫纳的机械义眼转向那个方向，暗黄色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冯·克劳狄斯，你叔叔上周刚因为'对教皇国军事部署发表不当言论'被调去北疆守灯塔。你想去陪他吗？“

笑声戛然而止。

塞西莉亚没有看任何人。她径直走向第一排，在路易正前方的位置坐下——那里原本是空的，据说是留给某个请病假的公爵少爷的。她把军用手枪解下来，平放在桌面上，金属与合金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塞西莉亚·索雷尔，上校，“她转过身，面向全班，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最后一排听见，“从今天开始，我是你们的同学。不是公主，不是实验体，是你们的同学。你们可以叫我名字，可以叫我的军衔，但请不要叫'小姐'。我不姓小姐，我姓索雷尔。“

教室里死寂三秒。

然后，昆提良“唰“地站起来，红发乱颤，右手举到眉边，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手肘还是抬得太高，像挥拳。

“是！上校！“

唐璜“噗“地笑出了声，金币在指间翻转：“昆提良，你坐下吧，上校同学没带兵，你行什么军礼？“

“我、我激动！“昆提良红着脸坐下，手里还攥着那把刚磨好的扳手。

阿方索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16岁上校，打破学院百年记录。预计引发骑士会、工匠联盟、商业联合会三方势力重新评估……“

靠窗的短发女孩——工匠联盟的会长米拉——停下了削铅笔的动作。她打量着塞西莉亚肩章上的银星，又打量着她放在桌上的手枪，眼神里不是敌意，是审视，像是在看一台刚入库的新型甲胄。

“索雷尔上校，“米拉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南方口音，“您会参加下周的'机库杯'吗？“

“机库杯？“塞西莉亚问。

“学院内部的机甲格斗赛，“米拉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骑士会已经连续三年包揽冠军了。如果您参加，赔率大概是一赔零点三——没人敢押您输，庄家会赔死。“

“我不赌，“塞西莉亚说，“但我打。“

米拉的眼睛亮了起来。

路易冷冷地哼了一声，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查理曼贵族特有的傲慢：“上校阁下，机库杯是学员之间的比赛。您带着上校军衔下场，算不算欺负孩子？“

“你可以叫我名字，“塞西莉亚没有回头，“以及，如果你怕，可以不参加。“

路易的脸涨红了。

格罗夫纳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好了，第一节课是机甲概论。讲师马上到。索西莉亚上校，您的座位……“

“这里很好。“

“……随你。“

教室门再次打开。

艾德里安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油腻腻的工具箱，工装外套上还有一块没擦干净的机油渍。他看了一眼教室里诡异的安静，又看了一眼第一排正中央穿着白色西装校服的塞西莉亚，叹了口气。

“艾德里安·灰，“他懒洋洋地在讲台上放下工具箱，“客座讲师，教机甲回收与应急维护。你们可以叫我艾老师，也可以叫我那个谁，我不挑。“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路易身上停了一秒，在米拉身上停了一秒，最后落在塞西莉亚身上。

“这位同学，“他故意拖长音调，“你穿成这样，是打算来上课，还是来阅兵？“

“校长说穿校服，“塞西莉亚面无表情，“以及，大哥，中午食堂有炖肉吗？“

“……有。“

“那就好。“

全班石化。

大哥？

唐璜的金币“叮“地一声掉在地上。阿方索的笔尖戳穿了笔记本。路易猛地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艾德里安，像是要把他解剖。

艾德里安扶额：“……我说过，在学院里要叫老师。“

“你说过让我叫大哥，“塞西莉亚认真地说，“昨天在车里说的。“

“……“

艾德里安决定放弃抵抗。他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拎出一个锈迹斑斑的蒸汽阀门，往讲台上一扔。

“第一节课，认识这个。这是普罗米修斯Ⅰ型的废气循环阀，教科书上说它是一次性零件，坏了就换。但在我这儿，“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它能修。修好了，能再用三年。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教科书让你们直接换新的？“

昆提良举手：“因为厂家要赚钱！“

“正确，“艾德里安打了个响指，“所以我的课，就是教你们怎么让厂家赚不到你的钱。现在，传阅这个阀门，每人摸三秒，然后告诉我它哪里磨损了。“

阀门传到塞西莉亚手里。她摸了三秒，递给了后排的米拉。

米拉接过阀门，却没有立刻传给下一个人。她看着塞西莉亚的侧脸，忽然低声说：“上校，您知道为什么骑士会能连续三年夺冠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垄断了训练甲胄的优先使用权，“米拉的眼神锐利，“平民学生每周只有两个小时的机库配额，贵族学生有二十个小时。这不是比赛，是炫富。如果您真的想'打'，“她顿了顿，“工匠联盟可以帮您改装训练机。免费的。“

“条件呢？“

“加入我们，“米拉笑了，“或者，至少别加入骑士会。“

阀门继续往后传，到了唐璜手里。他抛了抛，又扔给阿方索，懒洋洋地说：“上校同学，别急着站队。这学院里的水，比机库里的冷却液还深。骑士会、工匠联盟、商业联合会，三足鼎立已经十年了。您这一脚进来，鼎可能会翻。“

“翻了好，“塞西莉亚说，“我正好看看下面埋着什么。“

唐璜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下课铃响起时，艾德里安收拾工具箱，头也不抬地说：“作业：明天带一把你们自己磨的扳手来。不是买的，是自己磨的。塞西莉亚上校，你 exempt，你已经有了一把。“

塞西莉亚点点头，起身走向门口。

一个身影拦住了她。

是路易。他比她高半个头，金发在阳光下像是一顶皇冠。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上校阁下，您以为穿一身白西装，就能在这个圈子里横着走？这里是学院，不是战场。在这里，杀人不用甲胄，用规矩。“

塞西莉亚抬起头，淡紫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规矩？“

“贵族的规矩，“路易冷笑，“您很快会明白的。毕竟，您虽然姓索雷尔，但所有人都知道，您是从哪个下水道里被捞出来的。“

塞西莉亚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打他的脸，而是帮他整了整歪掉的领口。动作很快，很稳，像是一个老兵在帮新兵整理仪容。

“你的领子歪了，中尉，“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竖起耳朵的人听见，“以及，下次威胁我，记得把勋章别正。查理曼军校没教过你，歪勋章代表阵亡吗？“

路易的脸色瞬间惨白。

塞西莉亚绕过他，走出教室。

走廊里，阳光从齿轮形的天窗漏下来，在她白色的西装校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还没走出十步，一个穿着墨绿色制服的瘦小男生从拐角处闪出来，低着头，塞给她一封信，然后飞快地跑掉了。

信封是淡粉色的，上面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朵手绘的玫瑰。

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

“姐姐，凡尔登馆的玫瑰开了。——A“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手指捏着那封信，忽然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凡尔登馆。

学院的北区，那座被白桦树和常春藤环绕的白色小楼。她昨天路过时，还多看了两眼。

姐姐？

她慢慢把信折好，塞进胸口的口袋里，贴着那枚索雷尔的荆棘徽记。

阳光正好，但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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