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大航海·群像与命运
人类文明在进入宇宙后的第一个世纪里,学会了如何用精确的数字记录死亡。每一次战役的伤亡统计都会被如实记录并存档,像是用数学的方式确认每一段生命的分量。数字本身并不煽情,但当它们被累计到一起时,就形成了人类命运线中最沉重的一部分:在战争中死去的人永远比活着的人多。
第一部中,维比利战争的阵亡者是三十万人类和两亿维比利人。易北河战争和刻耳柏洛斯冰环会战的总伤亡是六万人。泰坦尼亚燃烧的代价是一整支被用作诱饵的士兵。天狼星绞杀战中,基因改造士兵在超级耀斑的照射下全部报废,他们从出生到死亡都以武器编号作为名字。图仑黑潮的星辰海决战中,阿提汗战死,他的部下在后续的追击中几乎全部阵亡。卡珊德拉战争让五十二万人类和整个卡珊德拉文明死亡。纯血维尔达利亚人的暴动杀死了八座城市中的所有人。第一次深渊战争中,索伦一世独自迎战五名深渊领主,在他身后,无数士兵用肉身填补防线。军阀割据时期的北伐中,陈望的互助会以每周数千人的速度消耗着兵员,像是将一代人的生命投入熔炉。易北河战争、天狼星绞杀战、铁砧星会战、新约克星战役,每一次都有人在无人记载的位置被击中、被掩埋、被遗忘。
第二部中,陈望的互助会没有魔法,没有奇迹,只有一种朴素的交换方式:他们用自己的死换来那些从来没有人关心过的人能活着看到下一次日出。在红沙平原上种出芒果之前,他们先用自己的血浇灌了那片土地。第一次安魂星海入侵时,戴森云会战的阵亡者超过四十万,铁砧走廊会战的伤亡超过一百八十万,两场战役的死亡人数加在一起,超过了此前所有战争的总和。
第三部中,铁幕裂谷会战的阵亡者是五十七万,其中韩铁柱的第12师从一万八千人打到不足五千,每一个被确认阵亡的士兵都在档案中以编号的形式存在,他们的家属在收到通知信时,信封中附带的阵亡说明文件中以标准格式列出了战斗编号和阵亡时间。裂隙深处的老兵说“我回来晚了“,在他身后,是无数没有被接回来的无名者。新约克星战役中,十二枚歼星弹抹平了一座城市,在那一瞬间被抹去的人包括叛军和平民,他们以城市为单位被一次性从统计数字中删除。
第四部中,静默者舰队降临后,联合舰队的重建需要返营老兵。百分之七十三的响应率意味着超过七成的老兵在收到召集令后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去哪里,只是穿上制服回到了岗位上。他们中的很多人知道返回意味着什么,但仍然回去了。正午号进入空腔后,全员失联,没有生还者。他们的名字在后续的通告中被念过一次,然后归档,不再被提及。
第五部中,回声舰队的特种部队在静默者舰船内以成千上万的数量进行清剿,每清除一名观察者,就可能有一到两名联军士兵阵亡。每一次登舰任务后的伤亡统计都会重新填满会议室的大屏幕,然后在下一次任务前被清空。十四名执行人员全部死亡在空腔行动的最终阶段,他们的名字在被念出后约三十分钟内完成了所有的确认流程,然后归档。
这些士兵在活着的时候大多没有名字。他们在战斗中被称呼为编号、呼号或者“那个谁“。他们穿着几乎相同的制服,以相同的姿势握枪,以相同的队列前进,以相同的方式倒在战场上。档案中不会记录他们的性格、喜好、梦想。他们只在死亡统计中出现一次,以数字的形式被标记,然后被归档。
但他们仍然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人类的命运线中。在每一场战斗结束后,活着的人会回到他们倒下的位置,在战壕边缘、在舰船废墟旁、在小行星带深处,用自己的方式记住那些数字背后的人。有些人的名字被刻在石碑上,有些人的名字以铭文的形式保存在舰船的内壁表面,有些人在文档中被记录为“阵亡者“的数量,没有姓名,没有身份,只有一个编号。没有任何记录表明他们曾经在这个世界上以可识别的方式存在过,也没有任何标记能够确定他们来自哪个地方。
陈望在胜利后种植的芒果树,每一棵都对应着一个人。他从不解释谁对应哪棵树,只是让它们在红沙平原上沿着灌溉渠排列,像是将一段没有名字的历史以植物的方式延续到空气中。韩征在晚年给孙子讲故事时,从不提自己的事,只说那些他没有见过的人的故事,那些在裂隙深处等待了几十年的人的故事。王氦铮的墓碑是无字的,像是他不想用文字来承载自己的重量,只想用一块石头表示他曾经在那里。索伦一世在从沉睡中苏醒后,没有问过战争的结果,没有问过谁还活着,他只问了一句“时间“,像是在确认自己还需要以正确的方式存在于战斗序列中。
在《宇宙大航海》最后的影像中,空腔已经闭合,双神的能量场已经降至不可观测,各分支宇宙的通道恢复了稳定,六个原始阶段的宇宙仍然保留在它们未被触及的状态中。人类文明以完整的方式存在,以曾经是无数个体的形式存在,以仍然有更多个体正在以各自的方式存在。他们的命运不是统一的,他们的经历不是同步的,他们的名字未被统一记载。但他们以相同的方式活过,以相同的方式战斗过,以相同的方式在各自的位置上完成了各自的任务。在所有的差异和不同中,他们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一段旅程,然后让身后的人可以继续走得更远。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进入战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活着的人踩着他们留下的脚印向前走,然后在某个位置倒下,让后面的人继续。没有人知道这条路会有多长,没有人知道终点是什么样子。他们只知道前面有人走过,后面有人会跟上。
信号说:我们在这里。
回应说:我们在路上。
最后一个人的声音在空腔中消失,信号完成了最后的确认,像是将所有曾经存在过的东西都缓缓纳入一条完整的循环中,以持续的脉动方式存在于所有宇宙之间的边界中,存在于每一段被重复走过的路上,存在于每一个被记住的名字和每一棵被种下的芒果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