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19日
1998年,从开头就很不平静,大暴雨好像从来没有停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天上再也不出太阳了,只有连绵不断的雨。
今天是礼拜天,一个难得的大晴天。正午时分,日头高挂,分水镇的五市街上店铺林立,人声鼎沸,大家不约而同地走出家门,晒晒那快要发霉的身体。
人们挎上篮子东家买西家看,成群结队谈笑风生,骑自行车的人扭动着车身不停避让人群,一边打铃一边高声喊“让让,让让”。太阳照得每一个人都面泛油光,嘴角飞扬。
阿霞打工的理发店在五市街一个巷口的拐角处,做的是街坊四邻的生意,今天来剪头发的人特别多,队伍都排到店面外,德贵理发店老板张德贵脸上的皱纹都晒开了花。让德贵喜笑颜开的,不仅仅是好天气带来的好生意,他刚刚升级当了爸爸,心里甜得很。
德贵今年40岁,为了照顾瘫痪在床的老母亲,一直没考虑自己的婚事,直到三年前老母亲走了,他才讨了老婆。
从早上开始,阿霞的手就没停过,佝偻着腰给客人洗头,客人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个又一个地把自己的头递过来,任阿霞摆布。只有在换人的几秒钟间隙里,她才能直起腰身,浑身一阵酸麻。刚才弓着的腰麻木得没了知觉,这一扳正反倒是酸痛得紧,连腿都打了个哆嗦,还没缓过劲来,下一个头又递了过来……
隔壁几个街坊过来好几趟了,看排队的人多,便喊一声“阿霞,一会儿人少了来叫我一声。”“没问题,张婶。”“阿霞,我排他后面,回去上个厕所。”“好的好的,我记着,赵老师。”阿霞一边给客人洗头,一边扯着嗓子应付后边的街坊,一边还要照看外面煤球炉上的热水。
阿霞今年虚岁20,生得白净窈窕,来分水镇虽才8个月,街里街坊都很喜欢这个眼里有活的勤快姑娘,赞叹阿霞手指灵巧,洗起头来柔柔软软的舒服得很。刚才喊阿霞的那个张婶,是分水镇远近闻名的厨子,家里碰上红白喜事,都找她掌勺。张婶每次碰到阿霞,都盯着她从头到脚地打量,“瞧瞧,瞧瞧,哪家能娶到阿霞这样的媳妇,真是福气”,刚开始阿霞很不习惯,常被说得尴尬。张婶嘴不饶人,但心地跟她臃肿如象的身躯一般柔软,每次都从酒席上带回来一些好菜给阿霞,“一个姑娘家出来打工不容易,多吃点。”
张德贵是理发店的老板,也是店里唯一的剃头师傅。他开足马力,剃头推子在男人和小孩头上呜呜呜地疾驰而过,一把理发剪在女人们头上嗖嗖嗖地飞舞,一个个头像是从流水线上下来的工艺品,看似一模一样的发型,安在不同的脸上又各有特色。客人们从理发椅上起身,满意地对着镜子捋两下刘海,这最后的两下才是整个理发过程的精髓,一下是对张德贵手艺的肯定,一下是对自己容貌的迷恋。
“德贵叔,给我剪个像阿霞那样的头。”对面墙上挂着的方形大镜里映出一张眉清目秀的脸,坐在理发椅上说话的是德贵表舅黎长友的孙女黎花。阿霞那个发型她很喜欢,平刘海的齐耳短发看上去很是洋气,黎花觉得安在自己头上肯定比阿霞好看。
“这长发不要了?”德贵取下包在黎花头上的毛巾,一头长直的黑发倾泻而下,他惋惜地“啧啧”两声,又小心翼翼地问道,“真不要了?”
“剪了剪了,现在不是流行短发么,就剪阿霞那个发型。”黎花挺了挺腰,以一种昂扬的姿态,迎接她的新形象。
黎花今年19岁,皮肤白净又生得俊俏,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灵动得似两潭深邃湖水里的黑珍珠,模样在分水镇是数一数二的好。但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不管漂亮与否,都会尤为在意自己外貌,若是心里住进喜欢的人,更恨不得一天照八百回镜子。黎花也不例外,她心里的那个人是她的同学边喆。
两个月前的一个清晨,细雨蒙蒙,黎花匆匆走在上学的路上,没带伞的她正有些狼狈。忽然,一把透明的伞在她头顶撑开,像一朵盛开的雪莲,为她遮住了雨丝。那一刻,边喆的身影在她心里悄然种下了一颗爱情的种子,悄然萌发。
手上的动作丝毫不耽误德贵跟黎花拉家常,德贵问起黎花的爷爷,好些日子没看到他,有些记挂他老人家。上半年,黎长友生了一场大病,人瘦得脱了相,很多人都在背地里说他得的是癌。德贵劝过他去医院看看,但他执拗得定是不肯去,德贵清楚表舅是怕花钱。黎花的父母三年前坐车去城里进货,出车祸走了,留下黎花和爷爷相依为命。吃的穿的表舅从不委屈孙女,但自己总是能省出一分是一分,就算瘦得皮包骨,黎长友还是成天往地里钻,想给孙女多攒点钱。
“爷爷今天一早就去地里了,说是难得的晴天,要去给庄稼翻个土。”黎花的眼睛紧紧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刘海可以稍微留长点儿,别剪太短……对,就到眉毛这儿,再往上就丑了。”
“等我有空了,去看看你爷爷。回去跟你爷爷说,别太累着自己,都一大把年纪了。”说话间,一个漂亮的发型已初见模样,德贵端详着镜子里的作品,黎花这姑娘生得俊,这个发型衬得她的脸愈发精致立体,等上了大学定是有很多男生追,“怎么样,德贵叔的手艺不错吧?”
“我看后面的头发还可以……”黎花还没说完后半句话,门外闯进来个人,冲黎花喊道:“不好了,黎花,你爷爷在地里摔倒了,赶紧回去看看……”
上了年纪的人,最怕的是摔倒。摔一跤,轻则皮开肉绽,重则伤筋动骨,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站起来,要是身上原本就有毛病,后果就更不好说了。听闻爷爷摔跤,黎花一把扯下围布往外跑,在空气中留下一句“德贵叔,我去看看,晚点再来。”
德贵推完最后一个头,也不见黎花再来。他掸了掸身上沾染的碎发,清点完一叠零碎的纸钞,在记账本上划拉了几笔,对阿霞说了句“记得锁门”,便心满意足地回家抱孩子去了。为了每个月能多赚50块钱,阿霞每天要负责把理发店打扫干净再走。
阿霞在理发椅上瘫坐下来,屁股陷进包着人造合成皮革的破旧椅垫。墙上的时钟正好走到8点45分。她囫囵吞下一个肉包,吃得油水四溅,衬衫衣襟开了几朵油花。这一个肉包下去,之前对饿没了知觉的胃陡然苏醒,猛地一阵痉挛,胃里的细胞争先恐后地在告诉阿霞,好饿啊,好饿啊……阿霞大口灌下一杯温水,试图填满胃里的空缺,今天的晚餐只有这个肉包。
对面发黄的墙上的大方镜里,映出一张面色惨淡的脸,与白天从镜里走过的一张张明亮生动的脸形成鲜明对比。理发店里一片凌乱,无处不在的碎发,随意搭放的毛巾,还有客人留下的瓜子壳、包装纸、香烟蒂……阿霞怔忡地看着店里的景象,她想站起来收拾,奈何大脑不听使唤,无法向双腿发布指令。
她实在没有力气移动分毫,眼皮重重地往下垂,半个灵魂在残余的肉香混杂着洗发水的香精味中被黏糊糊的梦缠住了。她梦见母亲白桂英指着她的脑门尖声责骂她把弟弟弄丢了,逼她嫁给隔壁村的瘸子。梦里,她和母亲吵得很凶,然后是歇斯底里的哭喊“我要上大学……”
她以为自己是假寐,直到一阵啜泣声将她那逐渐融化的意识从梦里拽起来,才知道自己是真睡着了。她摸摸眼角,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那些咸涩的液体,此刻正顺着脸庞蜿蜒而下。每一次梦到这里,她都仓皇逃离,硬生生将梦拗断,每一回她从梦中撤出,脸上都会湿一大片。这是去年8月发生在她身上的一个噩梦,只是,在现实生活里她从不敢跟母亲顶嘴争吵,因为弄丢弟弟的愧疚令她在家里永远抬不起头。
阿霞想起那个久远的夏天。那天是1990年7月28日,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父母天未亮就下地里去割早稻,正在放暑假的阿霞带着4岁的弟弟在家门口玩,临近中午,阿霞进屋准备午饭,再出来弟弟就不见了。阿霞疯了一样地跑遍村里大大小小的路,都找不到弟弟的踪影。村里有人跟她说,她弟弟像是被人抱走了。
自那以后,阿霞成了父母的眼中钉,稍不如意就是一顿打骂。母亲的心思全都放在找弟弟上了。她记得有一年母亲整整三个月没回家,去附近的省份找弟弟,那三个月是弟弟丢失后,阿霞最清净的时光。去年,她考上华中大学,是他们村考得最好的,但为了还找弟弟欠下的债,母亲逼她嫁给隔壁村的瘸子,还藏起了她的录取通知书……
想到这里,阿霞又叹了口气,从破旧的理发椅里挣扎着爬起来,得赶紧打扫,再晚街上就没人了,走回去就更慌了,尤其是路口右手边的第三户人家,养了一条大狼狗,每次路过那儿,阿霞的心都拎到嗓子口,生怕狼狗突然从围墙里冲出来。她很怕狗,小时候被村里大狼狗扑倒过,吓得魂都没了,浑身发软发了五天高烧,中医西医都看过,人却仍然迷迷糊糊,直到第六天母亲带来一个五短身材的女人,咿咿呀呀念念有词地在她家门口步罡踏斗,给她喝下一碗黑乎乎的水后,阿霞才有所好转。
手脚麻利收拾停当一切后,阿霞又给自己洗了个头,她很喜欢洗头后轻飘飘的感觉,每次洗完头吹干头发,一天的疲惫都随着洗发水的泡沫朝下水道冲刷而去。以前在家的时候,母亲半个月才同意她洗一次头,黏糊成一绺一绺的头发常被同学嘲笑奚落,让她觉得自卑,碰到心仪的男生都不敢去打招呼。
阿霞锁上店门,一阵风扬起她的短发,柔柔地拂在脸上。她怔怔地凝视夜色,街道已难掩倦容,白天里洞开的商店都合上了吞吐顾客的大口,街上只零星走过几个行人。她吸进一大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太阳的味道,又深深吸了两口,冲刷囤积在胸腔的洗发水香精味。
从理发店到住的地方,要穿过一个幽暗狭长的小路,小路的两侧多是低矮的民房。刚来这里的时候,阿霞为了省钱就住在理发店里,到了晚上把理发椅放平,便成了她的小床。后来,张婶带她去看了一间小平房,是张婶婆婆生前住过的,人死后一直空着。张婶问阿霞怕不怕,不怕就住这儿。阿霞起先觉得不好意思百般推辞,张婶看出了她的心思,对阿霞说每月收10块钱房租,阿霞这才住下。有的人她自己过得也很不容易,但看到比她更难的人,总忍不住出手去帮一把,这大概就是书上说的悲悯,阿霞觉得张婶就是这样的人。
夜里的灯光很是昏暗,阿霞习惯性地在巷口捡起一块石头紧紧攥在手里,用来提防那条大狼狗。这夜,路过那户人家没有传来狗吠声,阿霞的脚步轻快了很多。她心情不错,今天生意好洗了68个头,每个头有2毛的提成,这一天,她光提成就能拿13块6毛。阿霞心里反复盘算着钱,这大半年里,她攒下了1100块钱,要是每天都能有这么好的生意,她最快明年就能攒够去上大学的钱。
想到这里,阿霞的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涩,随着血液流向四肢。就算攒够了钱,也不一定考得上华中大学了。这会不会就她的命啊?
阿霞不信命!
她出生在一个秋天的傍晚,晚霞满天,爷爷给她取名叫陈秋霞,奶奶常对着她唉声叹气,说羊年秋冬出生的女孩命不好。阿霞偏偏不信,她一直很努力地读书,读到村里小学的全校第一,读到县城初中的全校第二,读到考上华中大学,她要用读书改变自己的命,结果,读书改变命运的事随着母亲藏起她的录取通知书戛然而止。
阿霞低着头往前走,“呜——呜——呜——”一阵啜泣声如一缕细长的烟从黑暗中幽幽飘来,她有点毛骨悚然,寻声望去看到有个人影坐在黎花家大门口的门槛上,从门缝底下溢出来的光,照在一双白球鞋上,她眯起眼睛想要看仔细些,方才看清那个淹没在黑暗中的人——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