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琪催马跟着陈默穿过城门洞时,指尖还残留着青铜碎片那丝短暂的凉意。城门口的士兵见到陈默腰间的狼头腰牌,立刻挺直腰杆行礼,领头的伍长笑着拍了拍陈默的马腹:“陈哥可算回来了!上次你追楚军探子没回来,兄弟们还以为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目光扫过肖琪时多了几分好奇。
“托兄弟们的福,捡回一条命!”陈默翻身下马,拍了拍伍长的肩膀,“这位是肖琪兄弟,救过我的命,今天来营里报道。”伍长连忙朝肖琪拱手:“肖兄弟好本事!敢跟陈哥闯黑石山的,都是条汉子!”肖琪刚要回礼,就被陈默拽着往营内走:“别客套了,先去管事处报道,晚了李管事该下班了!”
汉营的营寨依山而建,顺着城门往里走,先是一片开阔的校场,数十名士兵正赤着上身练枪,枪尖映着夕阳泛着冷光,喊杀声震得人耳膜发颤。校场旁的马厩里,几匹战马正悠闲地甩着尾巴,马夫提着水桶来回忙碌。再往里走,就是一排排整齐的营帐,红色的帐帘随风飘动,帐外竖着写有“前军”“后军”“斥候营”的木牌。
“那就是军需管事处,”陈默指着前方一座挂着“军需司”木牌的青砖房,房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李管事管着全营的兵卒分配和物资发放,为人公道,但性子有点急,说话别绕弯子。”肖琪点点头,目光落在房门口堆放的竹简上,隐约看到上面写着“军情传报”的字样,心里莫名一紧——祖父说过,军情如棋谱,一字之差就可能满盘皆输。
两人刚走进管事处,就闻到一股墨香混合着草药的味道。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汉子正坐在案前翻账本,手里的毛笔在竹简上写写画画,见到陈默进来,头也没抬地问:“陈默?你这腿伤好了?上次军医说你至少得养三个月。”
“托李管事的福,遇到肖琪兄弟照顾,好得快!”陈默笑着上前,把手里的文书递过去,“这是肖琪的身份文书,从肖家村来的,棋艺高超,还帮我用棋理复盘找出了黑石山的生路,躲过了楚军探子和山体滑坡!”
李管事这才抬起头,目光在肖琪身上扫了一圈——眼前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眉眼间带着几分青涩,却透着一股沉稳,尤其是攥着布包的手,指节分明,不像是普通的流民。他接过文书,逐字逐句看了一遍,又问:“肖琪?你祖父是肖老棋翁?”
肖琪心里一动,没想到祖父的名声竟传到了汉营:“正是祖父。”“难怪!”李管事放下文书,语气缓和了些,“十年前肖老棋翁还来过沛县,帮沛公看过粮仓的布局,说‘粮仓如棋盘,守角固边方能无忧’,后来沛公按他的法子加固了粮仓,果然躲过了楚军的偷袭。”他顿了顿,翻了翻案上的名册,“现在各营都不缺人手,不过传信营刚少了个抄写军情的卒子,你识文断字吗?”
“祖父教过我读书写字。”肖琪连忙回答。陈默急了:“李管事,肖琪的棋理能破阵,去传信营抄写军情太屈才了!不如让他去军师营当差?”李管事摆了摆手:“军师营不是随便进的,得军师亲自点将。传信营也重要,军情传报一字千金,抄错一个字都可能误了大事,让他先在传信营历练历练,做得好再调也不迟。”
陈默还想再说,被肖琪拉了拉袖子。肖琪对着李管事拱手:“谢李管事成全,我愿意去传信营当差。”李管事满意地点点头,朝着里屋喊:“赵虎!出来领人!”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走了出来,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铠甲上还带着几道划痕,脸上的刀疤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看着十分凶悍。
“李管事,叫我?”赵虎的声音像破锣,目光扫过肖琪时,带着明显的轻蔑,“这就是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干嘛?别是个只会躲在后面写字的书生吧?”陈默连忙上前:“赵大哥,肖琪可是能闯黑石山的汉子,本事不小!”
“本事?”赵虎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肖琪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肖琪踉跄了一下,“流民出身能有什么本事?无非是运气好罢了。传信营可不养闲人,抄错一个字,就罚你通宵劈柴;要是误了传信,军法处置!”肖琪攥紧拳头,指尖泛白,却还是忍住了:“属下明白。”
李管事从案下拿出一套军装和一个传信袋,递给赵虎:“这是他的装备,你带他去领笔墨纸砚,再给他安排差事。”赵虎接过东西,随手扔给肖琪,军装“啪”地落在地上,肖琪弯腰捡起来,发现军装洗得发白,袖口还有个补丁,领口处沾着淡淡的墨渍;传信袋更是磨损严重,帆布的带子已经起毛,上面绣的“传”字都褪了色,袋口的绳子还断了一根,用草绳系着。
“这……”陈默看着这套装备,脸色有些难看,“李管事,这装备也太旧了,能不能换套新的?”赵虎瞪了他一眼:“新装备留给前线打仗的兄弟,他一个抄书的,穿旧的怎么了?嫌旧就别来传信营!”李管事也皱起眉头:“陈默,军营里规矩大,按等级发装备,他刚入营是卒子,就该穿卒子的装备,别再多嘴了。”
肖琪把军装叠好抱在怀里,对着陈默摇了摇头,又对赵虎说:“赵队正,咱们走吧。”赵虎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跟我来!抄书的地方在营帐西角,每天卯时到酉时当差,抄写的军情都是各营报上来的日常动向,不许私藏,不许外传,更不许写错字——上次有个新兵把‘楚军三百人’写成‘三千人’,被沛公罚了三十军棍,还通宵抄了一百遍军情,你可别犯傻!”
肖琪跟在赵虎身后,陈默悄悄凑过来,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有我攒的几个饼子,还有半罐伤药,赵虎那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多忍忍,我会跟军师提你的事。”肖琪接过布包,心里一暖:“谢陈哥,你先去养伤吧,我没事。”
跟着赵虎走到营西角,那里有一间简陋的木屋,屋里摆着四张木桌,桌上堆着高高的竹简和几卷麻纸,墙角放着几个装笔墨的陶罐,罐子里的墨都快见底了。赵虎指着最靠门的一张桌子:“这就是你的位置,每天早上我会把要抄的军情给你,酉时前必须抄完十卷,抄好后给我检查,没问题再送到李管事那里存档。”
他从桌上拿起一卷竹简扔给肖琪:“今天先试试手,抄这卷‘斥候营每日巡查记录’,要是抄错一个字,今晚就别睡觉了!”肖琪接过竹简,只见竹简上的字迹有些潦草,还有几处涂改的痕迹,他走到桌前坐下,刚要拿出笔墨,就被赵虎拦住:“等等!”
赵虎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牌,扔在桌上:“这是你的腰牌,上面刻着你的名字和编号,进出营门都要检查,丢了自己负责!”肖琪拿起腰牌,只见木牌是普通的桃木做的,上面刻着“传信营卒·肖琪·077”,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匆忙刻的。
“还有,”赵虎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说,“军营里有军营的规矩,不许迟到早退,不许私藏酒水,不许和其他营的兵卒私交过密,尤其是楚军的俘虏,要是让我发现你违规,有你好果子吃!”肖琪点点头:“属下记住了。”
赵虎见他态度顺从,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行了,开始抄吧,我去巡查,酉时过来检查。”说完转身就走,刚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肖琪的布包:“里面别藏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是搜出来,按通敌论处!”肖琪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青铜碎片,表面依旧微凉,他不动声色地说:“都是些换洗衣物,赵队正要是不放心,可以检查。”
赵虎嗤笑一声:“谁有空查你的破烂,别给我惹事就行。”说完大步离开,木屋的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关了。肖琪这才松了口气,从布包里拿出笔墨,往砚台里倒了点水,慢慢研磨。墨香袅袅升起,和军营里的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
他展开竹简,仔细看着上面的文字:“卯时三刻,斥候一队巡查黑石山方向,未见楚军探子;巳时一刻,二队巡查泗水沿岸,捕获可疑人员三名,已押回营中审讯……”字迹虽然潦草,但内容清晰,他拿起毛笔,蘸了蘸墨,一笔一划地抄在麻纸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木屋里格外清晰。
抄到一半,肖琪的手腕开始发酸——他平时下棋握的是棋子,握毛笔的时间久了,指尖有些发麻。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目光落在窗外的校场上:几名士兵正在练习拼杀,枪尖碰撞的“铛铛”声传来,还有校尉的呵斥声。他摸了摸怀里的青铜碎片,碎片带着熟悉的微凉,像是在提醒他:祖父的仇、护民的初心,都要从这抄写军情的差事开始。
“不惹麻烦,好好做事。”肖琪对着自己默念,重新拿起毛笔。刚写了几个字,就听到木屋门被推开,赵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陶罐,重重地放在桌上:“这是你的晚饭,一个菜窝窝,快吃了继续抄,酉时前抄不完,看我怎么收拾你!”陶罐里的菜窝窝已经凉了,还带着点霉味,显然是剩下的。
肖琪没有说话,拿起菜窝窝慢慢吃着。赵虎看着他抄的麻纸,眉头皱了皱:“字写得还不错,就是太慢了,这点进度,酉时肯定抄不完。”肖琪加快了速度,笔尖在纸上飞舞,字迹依旧工整。赵虎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临走时丢下一句:“抄完后自己去传信营的营帐找我,我给你安排住处。”
夕阳西下时,肖琪终于抄完了十卷军情。他把抄好的麻纸整齐地叠好,送到赵虎的住处。赵虎翻看了一遍,见没有错字,满意地点点头:“算你识相。跟我来,带你去营帐。”肖琪抱着自己的东西,跟着赵虎往营北的方向走,沿途看到一排排整齐的营帐,帐外的士兵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有的在擦武器,有的在缝补军装,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走到一排营帐前,赵虎指着最靠后的一顶营帐:“就是这里了,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规矩他们会跟你说,别给我惹事。”肖琪朝着营帐望去,帐帘是灰色的帆布,上面打着两个补丁,帐外的木杆上挂着一个“传信营卒”的木牌,风吹过帐帘,露出里面隐约的草席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军装和传信袋,迈步走向营帐。他知道,这顶营帐里的生活,会是他在汉营的第一道“棋局”,而他要做的,就是先守好自己的“棋角”,不犯错,不惹事,在这传信营里,慢慢走出属于自己的生路。至于营帐里的人会是什么样子,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他心里没有底,却带着一丝莫名的笃定——就像当初闯黑石山时那样,只要稳住心神,总能找到破局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