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小溪往下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就出现了错落的茅草屋,屋顶飘着袅袅炊烟,几只母鸡在屋前的篱笆外啄食,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老汉正蹲在门槛上编竹篮——正是张小虎说的张家村。听到脚步声,老汉抬起头,看到肖琪和陈默,立刻放下手里的竹篾,朝着院里喊:“小虎娘,小虎说的汉营军爷来了!”
话音刚落,院里就跑出个系着围裙的妇人,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张小虎。“军爷快进屋歇脚!”妇人手里还攥着块擦碗布,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小虎说你们给了他菜窝窝,俺煮了红薯粥,还蒸了野菜团子,快进来吃点!”肖琪刚要推辞,就被陈默拽着往院里走:“走,别客气!村民们都实诚,你推辞反倒是见外了。”
院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红薯粥冒着热气,飘着淡淡的甜香,野菜团子金黄饱满,看着就有食欲。张小虎捧着个陶罐跑过来:“军爷,这是俺爹腌的酸豆角,配粥好吃!”肖琪接过陶罐,指尖碰到微凉的罐身,心里泛起暖意——从肖家村逃亡以来,除了李家坳的李伯一家,这是第二次感受到这般纯粹的善意。
“你们汉营的兵真是好人啊!”妇人给两人盛着粥,絮絮叨叨地说,“去年楚军来抢粮,把俺家的粟米全抢走了,俺男人气得大病一场。后来沛公的兵来了,把楚军赶跑了,还给俺们发了粮种,农官天天来地里教俺们种地,今年的粟米收了不少,够吃一冬天了!”蹲在一旁的老汉也附和道:“是啊,以前俺们怕当兵的,现在汉营的兵路过,连俺家的鸡都不碰一下,还帮着挑水劈柴,这样的军队才是护民的军队!”
肖琪端着粥碗,看着碗里软糯的红薯,心里猛地一酸——这就是祖父毕生期盼的“太平日子”,百姓有粥喝,有粮存,不用怕兵匪抢掠。他摸了摸怀里的青铜碎片,碎片微凉,像是在回应他的心思。陈默喝着粥,听到村民的话,脸上满是自豪:“那是!沛公常说,军队是百姓的盾,要是连百姓都护不住,还打什么仗!”
正说着,院门口围过来几个村民,都是听到消息来看热闹的。一个背着锄头的青年凑过来问:“军爷,俺听说汉营在招兵,俺想参军,能行吗?”陈默放下碗,上下打量着青年:“你多大?有力气吗?”青年拍了拍胸脯:“俺二十三,能挑三百斤的担子!俺想参军护着俺爹娘,护着咱们村!”
陈默刚要开口,肖琪突然插话:“参军是为了护民,不是为了逞强。你要是真去了,得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欺负百姓,不能抢百姓的东西。”青年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俺记住了!俺要是敢欺负百姓,你们就把俺绑回来!”村民们都笑了起来,院院里充满了热闹的暖意。
吃过饭,妇人又给两人装了不少红薯和野菜团子,让他们路上当干粮。老汉则牵着两人的马,送他们到村口:“从这儿往东南走,约莫一个时辰就能到沛县,路上都是平坦的土路,好走得很。”肖琪接过马缰,对着老汉和妇人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伯大娘,这份恩情,肖琪记在心里了。”
“快走吧!到了汉营,替俺们谢谢沛公!”妇人挥着手喊道。张小虎追着跑了几步,把个用红绳系着的稻草人塞给肖琪:“肖大哥,这个给你,能驱邪!”肖琪接过稻草人,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五官,忍不住笑了,郑重地放进布包:“谢谢小虎,肖大哥会好好收着的。”
两人翻身上马,顺着老汉指的土路往东南走。土路果然平坦,马蹄踏在上面稳稳当当,不像黑石山的碎石路那样颠簸。陈默的腿伤好了不少,骑马时也不用肖琪扶着了,他指着前方的地平线说:“过了前面那片树林,就能看到沛县的城墙了!俺在汉营待了三年,每次从外面回来,看到城墙就觉得踏实。”
“汉营里的军师,真的很懂棋吗?”肖琪突然问道,他心里一直记着祖父的话,也记着陈默说的“军师能解开碎片秘密”。陈默点头:“那可不!军师姓范,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棋艺更是高超,营里的将领没一个能下过他的。上次樊哙将军输了棋,还被军师罚劈了两捆柴呢!”
肖琪笑了笑,想象着军营里下棋罚劈柴的场景,心里的忐忑少了些,多了些期待。他摸了摸怀里的青铜碎片,碎片依旧微凉,但比之前多了一丝温润,像是吸收了沿途的善意。“到了汉营,我能跟军师请教棋艺吗?”肖琪问。“当然能!”陈默拍着胸脯保证,“你用棋理破了弈天阁的埋伏,还复盘找出了黑石山的路,军师肯定喜欢你这样的人才!”
两人聊着天,不知不觉就穿过了那片树林。刚走出树林,陈默突然勒住缰绳,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有些发颤:“肖琪!你看!那就是沛县!那就是咱们的汉营!”肖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脏猛地一跳——远处的地平线上,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城池,城墙由青灰色的砖石砌成,高达数丈,城头上飘扬着一面面红色的旗帜,旗帜中央绣着一个醒目的“汉”字,在风中猎猎作响,格外耀眼。
阳光洒在城墙上,反射出庄严的光芒,城门口人来人往,有推着粮车的农夫,有背着行囊的商人,还有穿着铠甲的士兵,秩序井然,一派繁荣景象。陈默激动地拍着马脖子,声音带着哭腔:“俺终于回来了!上次受伤被楚军追杀,俺以为再也回不来了,多亏了你啊肖琪!”
肖琪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怀里的青铜碎片,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祖父临终前的面容突然出现在眼前,老人躺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说:“琪儿,肖家的棋道不是为了争胜负,是为了护百姓……一定要找到棋眼,安定天下……”他想起了肖家村被楚军烧毁的房屋,想起了逃亡路上饿死的流民,想起了李伯被楚军探子打伤的胳膊,想起了张家村村民脸上的笑容——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最终定格在城头上飘扬的“汉”字旗上。
“肖琪?你怎么了?”陈默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肖琪深吸一口气,将心里的激动和酸涩压下去,转头看向陈默——这个在黑石山与他并肩斗探子,在滑坡时与他共患难的汉子,是他逃亡路上遇到的第一个战友,也是第一个让他感受到“兄弟”情谊的人。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却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终于到地方了。”
“是啊,到地方了!”陈默催马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等着肖琪,“快走吧!咱们先去见军师,把你的事跟他说说,再去军需处领衣裳和兵器,以后你就是汉营的人了!”肖琪点点头,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跟着陈默往前走去。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是在为他的新生伴奏。
离城门越来越近,城墙上士兵的面容也渐渐清晰起来,他们站姿挺拔,目光锐利,看到陈默的狼头腰牌后,远远地就抬手行礼。陈默得意地对肖琪说:“看到没?那是斥候营的兄弟,俺以前就是斥候营的!”肖琪笑着点头,目光却再次落在城头上的“汉”字旗上——那面旗帜,不仅是汉营的象征,更是百姓的希望,是他守护的初心,是祖父毕生的期盼。
他缓缓攥紧了怀里的青铜碎片,碎片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决心,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他抬起头,望着那面在风中飘扬的旗帜,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汉营,我来了。”
就在两人即将抵达城门时,肖琪的指尖突然感受到一丝异样的凉意——不是碎片平时的微凉,是带着一丝锐利的冷意,像有人用针尖轻轻刺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城门旁的人群,只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正背对着他,手里提着个药箱,看似寻常的药贩,可他腰间的布带里,却隐隐露出一截黑色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极淡的“弈”字。
肖琪的心脏骤然一紧,勒住了马缰。陈默察觉到他的停顿,回头问道:“怎么了?怎么不走了?”肖琪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青色长衫的背影——那截木牌,和追杀他的弈天阁黑衣人腰间的木牌一模一样!
青色长衫男子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普通的面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对着肖琪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城门旁的一家药铺,消失在人群中。肖琪摸了摸怀里的青铜碎片,冷意已经消退,恢复了平时的微凉,却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弈天阁的阴影,并没有因为他抵达汉营而消散,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笼罩在了这座看似安稳的沛县城池之上。
“到底怎么了?”陈默催马回来,顺着肖琪的目光望去,只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什么问题吗?”肖琪收回目光,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对陈默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眼熟,可能是看错了。”他催了催马,往城门走去,心里却清楚——他的“棋局”,在汉营才刚刚真正开始,而弈天阁的“对手”,已经提前在这座城池里,落下了一颗隐秘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