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信营的木屋前,李管事正展开任务名册,赵虎站在一旁,手指在名册上飞快滑动,眼神却始终瞟着肖琪。晨露还凝在木屋的窗棂上,肖琪刚跟着张平三人站定,就听到赵虎的声音响起:“李管事,前营的军情最紧急,得派个细心的去送,我看肖琪就合适!”
张平眉头一皱——前营驻在三十里外的落马坡,沿途要穿过两片荒田和一条小河,是所有传信路线里最远的,来回至少要两个时辰。他刚要开口,李管事已点头应下:“也好,肖琪字写得规整,前营要的是粮草清点册,交给你我放心。”他将一卷油纸裹着的竹简递给肖琪,“务必亲自交到前营营将手里,回执要盖印。”
“肖大哥,我给你装了点干粮!”林晚从后勤营跑过来,手里攥着个布包,塞到肖琪怀里,“有粟米糕和芝麻饼,都是扛饿的。路上小心,荒田那边最近有流民路过,别惹麻烦。”她的鬓边别着朵新摘的野菊,说话时脸颊泛红,指尖不小心碰到肖琪的手,又像受惊的小鹿似的缩回。
肖琪捏了捏布包,里面的干粮还带着余温,他拱手道谢:“多谢林姑娘,我会小心的。”赵虎在一旁阴阳怪气:“拿好你的干粮,别在路上磨蹭,巳时前必须回来复命,迟到一刻钟,罚抄军规十遍!”肖琪没理他,接过竹简系在腰间,转身往营门走去。
出了营门,官道两旁的麦田已抽穗,晨风吹过,泛起层层绿浪。肖琪脚步轻快,林晚给的干粮揣在怀里,暖得他心里踏实。他想起昨日陈默教的呼吸法,走路时也刻意调整节奏,脚步虽快却不费力,半个时辰就走到了荒田入口。
荒田的麦苗长得稀疏,地里散落着几个破旧的草棚,显然是流民临时落脚的地方。肖琪刚要加快脚步,就听到草棚后传来微弱的呻吟声。他握紧腰间的短刀——这是周正借给他的,脚步放轻,慢慢绕到草棚后。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十几个流民蜷缩在草棚下,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有的小孩光着脚,脚趾冻得通红。一个老妇人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正用干裂的嘴唇给孩子喂着什么,看到肖琪,立刻把孩子护在怀里,眼神里满是警惕。
“别、别伤害我们……我们就待一会儿,马上走……”一个中年汉子挣扎着起身,他的腿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手里紧紧攥着根木棍,却因为虚弱,木棍都快握不住了。肖琪连忙收起短刀,拱手道:“我是汉营传信卒,路过此地,不会伤害你们。”
“汉营的?”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她仔细打量着肖琪,突然颤巍巍地跪了下来,“是、是小棋师!你是救过老刘头的小棋师啊!”她这一跪,其他流民也纷纷抬头,中年汉子盯着肖琪的脸,突然激动地喊道:“对!是他!去年在肖家村外的破庙里,他用半块饼救了我爹!”
肖琪愣了愣,才想起去年冬天的事——那时他刚逃离肖家村,在破庙里遇到饿晕的老刘头,把自己仅剩的半块饼给了他。没想到时隔半年,竟在这里遇到了老刘头的家人。他连忙扶起老妇人:“大娘快起来,我记得刘大爷,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爹开春时没挺过去……”中年汉子红了眼圈,“去年多亏你给的饼,他才多活了几个月。我们从肖家村逃出来,一路往南,想找个能糊口的地方,没想到粮没找到,倒病倒了几个。”他指了指草棚角落,两个汉子蜷缩在那里,嘴唇干裂,已经说不出话了。
肖琪看着孩子们饿得发瘪的肚子,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饿肚子的滋味,想起肖家村被烧毁的房屋,想起祖父临终前“护民”的嘱托。他没多想,解开怀里的布包,把粟米糕和芝麻饼全倒了出来,分给流民:“大家拿着吃,先垫垫肚子。”
“这、这怎么好意思……”老妇人捧着温热的粟米糕,手都在发抖。一个小孩抓过芝麻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噎得直打嗝,他娘连忙拍着他的背,眼泪却掉了下来:“多谢官爷!多谢官爷!你真是活菩萨啊!”
“我不是官爷,是汉营的传信卒。”肖琪蹲下身,摸了摸小孩的头,“汉营东门外二里地,有个粥棚,是军需处设的,专门给流民施粥,每天辰时和申时各一次,你们现在过去,刚好能赶上辰时的粥。”他怕他们找不到路,特意画了个简易地图,“顺着官道走,看到插着汉旗的棚子就是,报我的名字肖琪,他们会多给一碗。”
“肖小哥,你真是好人啊!”中年汉子接过地图,激动得直磕头,“我们走了这么多地方,只有你肯帮我们!等我们有了活路,一定给你立长生牌!”老妇人也抱着孩子磕头,孩子们虽然不懂事,也跟着大人一起鞠躬,小脸上沾着饼屑,却笑得格外真诚。
肖琪连忙扶起他们:“快别这样,赶紧去粥棚吧,晚了就没了。”他看着流民们互相搀扶着起身,中年汉子背着受伤的同伴,老妇人抱着孩子,慢慢往官道走去,走了几步还回头喊:“肖小哥,我们记住你了!来生做牛做马报答你!”
肖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满是暖意。怀里的布包空了,却一点都不觉得可惜——祖父说过,棋道的最高境界不是赢,是守护,守护这些素不相识的流民,比赢任何一场棋都让他踏实。
赶到前营时,已近巳时。营将看到肖琪,连忙迎上来:“肖兄弟可算来了,我们正等着粮草册点收呢!”他接过竹简,让亲兵去核对,自己拉着肖琪坐下,倒了碗热茶:“路上是不是耽误了?我听哨兵说荒田有流民,没遇到麻烦吧?”
“遇到了些流民,给他们指了去粥棚的路,耽误了点时间。”肖琪喝了口热茶,暖意驱散了赶路的疲惫。营将点点头:“那些流民也不容易,都是被楚军逼得家破人亡的。好在将军仁慈,设了粥棚,能救一个是一个。”他接过亲兵递来的回执,盖了印递给肖琪,“快回去吧,别让李管事等急了。”
返程时,肖琪脚步更快了。他心里清楚,巳时前肯定赶不回营,赵虎少不了要刁难,但他一点都不慌——帮流民的事,他做得问心无愧。路过荒田时,草棚已经空了,地上留着几块啃干净的饼渣,显然流民们已经去了粥棚,他心里更踏实了。
刚到营门,就看到赵虎叉着腰站在哨位旁,手里拿着个沙漏,脸色铁青。“肖琪!你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了?巳时过了两刻!”赵虎把沙漏摔在肖琪面前,沙子洒了一地,“我早就说过,流民就是流民,做事拖拖拉拉,连传信都能耽误!”
周围的士兵围了过来,赵虎的亲信起哄:“赵队正说得对,肯定是偷懒耍滑了!”王小三从营里跑出来,连忙说:“肖琪哥肯定是遇到事了!他不会偷懒的!”张平和周正也赶过来,站在肖琪身边,显然是要给他撑腰。
肖琪捡起地上的回执,递给赵虎:“前营的回执,盖了印,没耽误正事。路上遇到流民,耽误了点时间。”赵虎一把抢过回执,看都没看就扔在地上:“流民关你什么事?你是传信卒还是慈善堂的?耽误了时辰就是耽误了!罚你抄军规二十遍,今天天黑前必须交上来!”
“赵队正,过分了!”张平忍不住开口,“肖琪帮流民是积德,再说没耽误军情,凭什么罚他?”周正也按住腰间的短刀,眼神冰冷地看着赵虎。赵虎被两人的气势镇住,却依旧嘴硬:“我是队正,我说了算!不抄就罚劈柴一整天!”
肖琪按住张平的胳膊,摇了摇头。他弯腰捡起回执,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平静地说:“军规我会抄。但帮流民的事,我不后悔。”他看着赵虎,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汉营守的是百姓,流民也是百姓,见死不救,才对不起身上的军装。”
这话一出,周围的士兵都沉默了。有几个老兵悄悄点头——他们大多是从战乱中逃出来的,都懂流离失所的滋味。赵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发作却找不到理由,只能冷哼一声:“少在这里装好人!赶紧去抄军规!”说完就气冲冲地走了。
“肖琪哥,你何必跟他置气!”王小三替他不平,“抄二十遍军规,手都要抄废了!”张平叹了口气:“赵虎就是故意针对你,这次认栽,下次他再刁难,咱们一起跟他理论!”周正递过一个墨锭:“我帮你磨墨,能快些。”
肖琪笑了笑:“没事,抄军规也能熟悉营里的规矩。”他刚要往木屋走去,林晚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陶碗:“肖大哥,我听说你被赵队正罚了,给你炖了鸡蛋羹,补补力气。抄军规累,别硬撑。”她把碗塞给肖琪,又从怀里掏出块手帕:“这是我绣的,擦汗用。”手帕上绣着一朵小小的野菊,针脚细密,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肖琪接过鸡蛋羹,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到心里。他看着林晚泛红的脸颊,又看了看身边的同袍,心里满是暖意。抄军规的惩罚虽然重,却让他更清楚了自己在军营的初心——不仅要站稳脚跟,更要守住“护民”的本心,这比任何军功都重要。
回到木屋,肖琪铺开纸,磨好墨,开始抄录军规。张平帮他铺纸,周正帮他研墨,王小三则在一旁给他扇风。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纸上,肖琪的字迹工整有力,每抄一句“护民如子,军之本分”,心里的信念就更坚定一分。
傍晚时分,李管事路过木屋,看到肖琪在抄军规,又听张平说了事情的经过,忍不住叹了口气:“赵虎是急脾气,但罚得确实重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肖琪,“这是我攒的干粮,晚上抄累了吃。对了,营里安排了夜间值守,你今晚值亥时到丑时的传信房,那里存放着军情文书,要格外小心,不许擅离岗位。”
肖琪接过布包,连忙道谢:“谢李管事。”李管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我知道你是个好苗子。传信房的值守虽然枯燥,却是营里最重要的差事,别出差错。”说完就转身走了。
夜幕降临,肖琪抄完最后一遍军规,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林晚送来的鸡蛋羹还温着,他喝了一口,鲜美的滋味在舌尖散开。王小三帮他收拾纸笔:“肖琪哥,夜间值守小心点,传信房听说存放着重要文书,别出岔子。”张平也叮嘱道:“有事就喊巡逻的兄弟,我们离得近。”
肖琪点点头,拿起值守木牌往传信房走去。夜色深沉,营里的灯火大多熄灭了,只有巡逻的士兵举着灯笼,在营道上走动。传信房的窗户透着微弱的烛光,里面存放着各营的军情文书,是营里的要害之地。他推开门,一股墨香扑面而来,心里清楚,这夜间值守虽然看似简单,却也是一场新的考验。他握紧腰间的短刀,开始了第一遍巡查——无论接下来遇到什么,他都已做好准备,守住文书,守住本心,就是守住这军营的“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