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正月暗流与联名保状

正月初一,寅时。

林亭镇笼罩在破晓前的深蓝里,雪停了,屋檐下的冰凌在晨风中叮当作响。客栈前堂的油灯还亮着,林雅南伏在柜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封张伟的血书。江奕云轻手轻脚走过去,给她披上件棉袄。

门外传来窸窣声。江奕云警觉地摸向门闩,却听韩三更压低的声音:“是我。”

她开门,韩三更一身寒气进来,肩上落着薄雪,脸色凝重。

“韩老丈,您……您一夜没睡?”江奕云忙倒热茶。

韩三更摆摆手,示意林雅南醒了。她揉着眼坐起:“韩老丈,有发现吗?”

“有。”韩三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展开,是半张烧剩的信纸,“昨夜孙家后门进出三拨人,最后一拨出来时,有人不小心掉了这个,被风吹到墙角,老夫捡了。”

信纸焦黑,但残留的字迹还能辨认:“……正月十五前,货须抵云州白龙庙。若误,前约尽废,尔等皆危。”

“白龙庙……”林雅南皱眉,“云州白莲教的据点?”

韩三更点头:“十有八九。而且,老夫认出了其中一人——右耳缺半块,正是当年匠营的监工马老六。”

林雅南心头一紧。马老六竟然还活着,还在为孙家做事。

“还有件事。”韩三更压低声音,“老夫蹲守时,听见孙家伙计闲聊,说北方来的客商‘气度不凡,像是行伍出身’。老夫借着月色远远看了一眼,其中一人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拉弓的手;另一人走路时左肩微沉,像是负过伤——都是老兵的特征。”

“白莲教里有老兵不奇怪。”林雅南沉吟,“但能让孙文斌亲自接待,还急着正月十五前运货……”

“老夫怀疑,”韩三更声音更低了,“那批‘特殊件’神机弩,当年就没运出去,一直藏在某处。如今孙文斌重启这条线,是要完成他叔父未竟之事。”

堂里寂静。窗纸透进微光,天快亮了。

正月初一,本该是拜年串门的日子,但客栈里气氛压抑。王大娘勉强煮了饺子,众人默默吃着,食不知味。

辰时,秦先生和赵掌柜来了,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互助会的商户,人人脸上带着愤慨。

“林掌柜,”秦先生递过一份厚厚的文书,“这是全镇六十八家商户的联名保状,具保张掌柜无罪,恳请县衙秉公审理,莫受奸人蒙蔽。”

林雅南接过,纸页沉甸甸的。她认得许多签名——赵掌柜、陈掌柜、王瓦匠、刘面馆……甚至还有几家原本中立的铺子。

“孙家这些年欺行霸市,大家早就不满了。”赵掌柜道,“张掌柜和您来了之后,咱们才有了主心骨。这保状,我们按了手印,画了押,就算闹到府城,也要讨个公道!”

林雅南眼眶发热:“谢谢各位……”

“先别谢。”秦先生叹气,“孙继礼那边,怕是不会轻易放人。老夫打听到,他打算正月初三开堂审理码头抢劫案,速审速决,在调任前把案子定死。”

正月初三,只剩两天。

“得想法子拖延。”林雅南急道,“张先生说要拖到正月十五……”

“拖不了。”秦先生摇头,“孙继礼发了话,正月初三必审。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新的重大证据,或者……”秦先生顿了顿,“府城有更高品级的官员发话。”

府城。林雅南忽然想起张伟之前提过的周县丞。可周县丞已调任徽州,远水解不了近渴。

正说着,门外马蹄声急。一个驿卒打扮的汉子跳下马,拍门喊道:“林亭镇张林记客栈,有急信!”

江奕云开门,驿卒递过一封火漆密信:“徽州府加急,给张伟张掌柜的。他人呢?”

“在……在衙门。”林雅南接过信,火漆上是陌生的印章。

驿卒走了。林雅南拆开信,是周县丞的亲笔:

“张老弟如晤:闻你蒙冤下狱,心急如焚。然徽州路远,鞭长莫及。今有一策:当年匠营案主审官之一、刑部郎中杨慎,弘治十一年致仕,现居济南府大明湖畔。其人刚正,若得翻供供词原件,必愿出面作证。原件存于府衙刑房‘丁字九号’架,编号‘弘治九·大同卫·匠营·供词’。然此物当年被孙诚设法调包,现存者恐为伪造。真件下落,或可从孙家大宅密室中寻。此事凶险,万望谨慎。若需助力,可寻府城‘德兴当铺’掌柜老徐,报我名即可。周某顿首。”

信尾附了济南府和大明湖的具体地址。

林雅南看完,手指发颤。翻供供词的真件——这是翻案的关键!可要去府衙刑房查档,还要去孙家大宅密室……哪一件都是九死一生。

“我去。”韩三更忽然道。

“不行!”林雅南反对,“您年纪大了……”

“正因老了,他们才不防。”韩三更道,“老夫在大同卫当过夜不收,潜入查探是老本行。况且,孙家大宅的密室,老夫已摸清位置——就在孙文斌书房后的夹墙里,昨日蹲守时发现的。”

“可府衙刑房……”

“老夫一并去。”秦先生开口,“老夫有县学的名帖,可以学术查档为由进入刑房。只要找到‘丁字九号’架,确认供词真伪,就有方向。”

林雅南看着两位老人,眼圈红了:“这太危险了……”

“雅南,”秦先生温声道,“张掌柜为咱们这些人入了狱,咱们不能坐视。再说,这不仅是救他,也是扳倒孙家、还那些匠户清白的机会。”

赵掌柜也道:“林掌柜,你留在客栈主持大局。外头的事,交给我们。互助会这么多人,总能想出办法。”

众人纷纷应和。林雅南看着一张张坚定的脸,终于点头:“好。但诸位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先保自身。”

计划迅速定下:韩三更今夜潜入孙宅,秦先生明日去府衙查档。赵掌柜联络更多商户,扩大联名保状声势。林雅南坐镇客栈,协调各方。

牢房里,张伟正用稻草在地上画图——他在推演孙家的走私路线。云州白龙庙、运河三号码头、孙家大宅、北方客商……这些点连起来,像一张蛛网。

老狱卒提着灯笼晃过来,塞进一个油纸包:“你那个小丫鬟送来的,饺子,还热乎。”

张伟接过,是白菜猪肉馅的,王大娘的手艺。他慢慢吃着,忽然问:“老丈,这牢里关过的人,有云州来的吗?”

老狱卒想了想:“前年关过一个,说是白莲教的探子,关了两月,后来……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老狱卒眼神闪烁,“但老夫瞧着不像病。那人进来时壮实得很,两月就瘦成皮包骨,天天喊有人下毒。”

张伟心头一凛。孙家能在牢里灭口,说明势力已渗透到狱中。

“老丈,”他压低声音,“若有人想在这里对我不利……”

“放心。”老狱卒拍拍腰间钥匙,“老夫虽然贪财,但讲规矩。收了你的钱,就会保你平安。不过——”他顿了顿,“孙家若真下了狠心,老夫也扛不住。你得早作打算。”

张伟点头。他必须尽快出去。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两个衙役押着个人进来,关进对面牢房。那人蓬头垢面,但身形魁梧,右耳——缺了半块。

马老六!

张伟瞳孔收缩。孙文斌把他也关进来了?是灭口,还是做戏?

马老六蜷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张伟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开口:“马监工。”

那人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疑。

“弘治九年,匠营三十个匠户,三位匠头,后来都怎么样了?”张伟声音很轻。

马老六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你……你是谁?”

“一个想知道真相的人。”张伟盯着他,“刘大锤、王木椽、赵泥范,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我!”马老六嘶声道,“是孙千户……不,是孙敬!他让我押送他们去流放地,半路上……半路上来了伙山贼,把他们全杀了!”

“山贼?”张伟冷笑,“那么巧,就杀他们三个,留你活口?”

马老六浑身发抖,不说话了。

张伟继续逼问:“那批神机弩呢?藏在哪儿?”

“我不知道……”

“马老六,”张伟声音更冷,“孙文斌把你关进来,是打算让你‘病死’吧?就像前年那个白莲教探子。你替他卖命这么多年,到头来也是一枚弃子。”

这话戳中了马老六的痛处。他猛地扑到栅栏边,眼睛血红:“我要是说了,你能保我?”

“我不能保证。”张伟实话实说,“但你不说,必死无疑。说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马老六喘息着,良久,嘶声道:“弩……弩在野狐岭。当年没运出去,埋在北坡的废窑里。孙敬死后,孙诚接管,一直没动。直到去年,孙文斌才挖出来,说要卖给……卖给北边的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

“不清楚,只听说姓‘白’,是从云州来的,在白莲教里地位很高。”马老六声音发颤,“正月十五,货要送到白龙庙。孙文斌收了定金,五百两黄金。若误期……那些人不会放过他。”

五百两黄金!张伟心惊。什么样的买卖值这个价?除非那批神机弩非同寻常。

“废窑具体位置在哪儿?”

“北坡第三棵老槐树下,往下挖三尺。”马老六说完,瘫坐在地,“我都说了……你能救我吗?”

张伟沉默。他自己都身陷囹圄,如何救人?

老狱卒忽然开口:“老夫可以把他换个牢房,离你远些,免得孙家灭口。但出了牢,老夫就管不了了。”

“多谢老丈。”张伟拱手。这已是能做到的极限。

马老六被换走了。张伟重新坐回角落,脑中飞快思索。野狐岭废窑、神机弩、正月十五、白龙庙……这些信息必须尽快传出去。

他撕下另一片衣襟,咬破手指,写下:“野狐岭北坡第三槐树下废窑,埋神机弩,正月十五运云州白龙庙,买主姓白,定金五百金。马老六可作证。”

写罢,他叫来老狱卒:“老丈,这封信,务必今夜送到客栈林掌柜手里。这是救命的消息。”

老狱卒掂了掂信,塞进怀里:“成。”

子时,孙家大宅。

韩三更像只老猫伏在墙头,看着书房里的灯火。孙文斌还没睡,正在屋里烦躁踱步。窗纸上映出他焦灼的影子。

许久,孙文斌吹熄灯,推门出来,对守在门口的管事低语:“那批货,明晚必须装车。马老六关在牢里,迟早会招。在他招之前,把货转移。”

“少爷,往哪儿转?”

“镇北土地庙后,有个地窖,先藏那儿。”孙文斌顿了顿,“还有,客栈那边……不能再拖了。正月初三开堂,我要张伟当堂认罪。若不认,就让他在牢里‘意外身亡’。”

管事应声退下。孙文斌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夜空,喃喃道:“叔父,您当年没做成的事,侄儿一定做成。孙家的富贵,不能断在我手里。”

韩三更屏住呼吸,待孙文斌回屋,才悄无声息滑下墙头,摸向书房后的夹墙。那里有扇暗门,他白天就发现了机关——是书架第三层那本《春秋》的位置。

轻轻一推,书架移开半尺,露出黑黝黝的洞口。韩三更闪身进去,点燃随身带的火折子。密室不大,堆着些账册、书信,还有个上了锁的铁箱。

他试了试锁,是老式的铜锁,用铁丝能撬开。打开铁箱,里面是厚厚一摞信件,最上面正是那半份翻供供词的原件——刘大锤的笔迹,指认孙敬私造神机弩,末尾还有血手印。

韩三更心跳如鼓。他小心翼翼将供词揣进怀里,又翻了翻其他信件,都是孙敬与边军将领、白莲教使者往来的密信。其中一封信让他瞳孔收缩——是孙诚写给孙敬的,落款时间是弘治九年正月:

“兄长安好。神机弩三件已验,确为利器。然朝廷查得紧,暂不宜动。可埋于野狐岭废窑,待风头过再取。刘、王、赵三人知悉太多,当除之。马监工可用,但须钳制。弟诚拜上。”

果然如此。韩三更将信也收起,正要退出,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孙文斌!他又回来了!

韩三更迅速熄灭火折子,缩进角落阴影里。暗门被推开,孙文斌举着灯进来,径直走向铁箱。当他发现箱子被撬开、供词不见时,脸色瞬间煞白。

“谁?!谁来过?!”他厉声喝问。

管事闻声进来:“少爷,怎么了?”

“密室进人了!”孙文斌声音发颤,“快搜!全镇搜!尤其是客栈的人!”

韩三更心知不能久留。趁孙文斌转身的瞬间,他如狸猫般窜出,撞开管事,冲向院墙。

“拦住他!”孙文斌尖叫。

护院们围上来。韩三更年纪虽大,身手却利落,几个闪躲翻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孙文斌站在院里,浑身发抖。供词丢了,意味着他叔父的罪证落到了别人手里。若此事曝光,孙家就完了。

“少爷,现在怎么办?”管事颤声问。

孙文斌眼神渐渐狠厉:“既然他们找死……那就别怪我心狠。去,把地窖里那批货,分出一半,埋到客栈后院。再报官,就说客栈私藏军械,图谋不轨!”

管事大惊:“这……这可是杀头的罪啊!”

“不让他们死,死的就是我们!”孙文斌嘶声道,“快去!”

客栈里,林雅南一夜未眠。她收到了张伟的第二封信,也等回了浑身是伤的韩三更。

“拿到了。”韩三更将供词和密信交给她,“孙文斌发现了,正在全镇搜人。咱们得早作准备。”

林雅南看着那些泛黄的信纸,手指颤抖。这就是张伟翻案的希望。

正月初二的晨光透进窗棂。离正月初三开堂,只剩一天了。

而此刻,孙家伙计正抬着几个木箱,悄悄摸向客栈后院。

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