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栽赃与反杀

牢房甬道深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声响。

韩三更脸色骤变,将铜钱塞回李二狗手中:“收好,谁也别告诉。”话音未落,他已闪身至窗边,如狸猫般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几乎同时,两名狱卒提着灯笼匆匆走过张伟的牢房,直奔最里间的死牢。张伟心头一紧——那是关押马老六的方向。

“让我想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在草席上快速划动。

孙家栽赃客栈的计划被他用真部件对比破了局,公堂上林雅南和秦先生也顶住了压力。现在孙家最怕的是什么?是人证马老六开口。所以灭口是必然的,但下毒未成,赵班头已经警觉,孙家会怎么做?

第二套方案。

张伟猛地站起身,抓住牢门栏杆朝外望去。甬道那头传来压抑的呜咽和挣扎声,紧接着是狱卒的呵斥:“老实点!再乱动有你好受!”

不对……不是毒杀,是要转移人犯。

他迅速推演:如果他是孙文斌,在无法灭口的情况下,会怎么处理这个知道自己太多秘密的马老六?栽赃给客栈的军械案需要人证,如果“人证”突然翻供或者消失,案子就僵住了。但还有一种可能——制造马老六“越狱”或者“暴病而亡”的假象,然后把这个知道内情的人彻底藏起来,或者……

张伟的手心渗出冷汗。

或者,让马老六“被劫走”。

牢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晕摇晃着照亮湿滑的石壁。张伟看见四名壮班衙役押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走来——正是马老六。老头儿面色青白,嘴唇发紫,显然是余毒未清,但意识还清醒,浑浊的眼睛扫过牢房时,与张伟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那眼神里有绝望,也有一丝……决绝?

“看什么看!”押解的衙役推了马老六一把,“快走!县尊要连夜提审!”

提审?张伟心里冷笑。正月初二深夜提审一个刚中毒未愈的人犯?孙继礼再蠢也不会选这种时候。这分明是要把人转移出大牢,至于出去之后是“越狱”还是“被劫”,就全凭孙家一张嘴说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

眼看马老六被押着快要走过牢门,张伟忽然高声开口:“马老六!正月十五!运河码头!白先生等你交货!”

这句话如同惊雷。

马老六浑身剧震,猛地扭头看向张伟,眼中满是惊骇。押解的衙役也是一愣,为首的班头下意识呵斥:“闭嘴!再胡说八道撕了你的嘴!”

但张伟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停滞。

他继续快速说道:“你怀里那半块玉佩,跟孙文斌书房暗格里那半块是一对的吧?当年匠营出事,孙诚就是用这对玉佩跟你们接头!现在孙家要灭你的口,你还指望他们保你?”

马老六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嘶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了匠营案所有卷宗,走访了当年所有活下来的匠户后人!”张伟这话半真半假,但语气斩钉截铁,“孙家答应保你儿子在边军里升小旗,对吧?可你儿子三个月前就战死了!尸骨埋在宣府外乱葬岗,连个抚恤银子都没领到!”

这话彻底击垮了马老六。

老头儿双腿一软,若不是衙役架着,几乎瘫倒在地。他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凄厉得像被踩住尾巴的野狗:“我儿……我儿死了?孙文斌你个天杀的!你说保我儿平安的!你说……”

“堵住他的嘴!”班头脸色大变。

两名衙役慌忙去捂马老六的嘴,但老头儿不知哪来的力气,拼命挣扎嘶喊:“孙家私运军械!孙文斌跟白莲教的白先生交易!腊月廿三那批货还在货栈地窖里!正月十五在运河码头三号仓交货!我有证据!我有账本……”

“快拖走!”班头急得额头冒汗。

张伟死死抓住栏杆,他知道自己赌对了。韩三更之前探查到的信息碎片,加上他的逻辑推演,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链条。马老六这最后一把,将彻底点燃火药桶。

甬道那头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赵班头,身后跟着两个亲信,脸色铁青:“住手!把人给我放下!”

押解的班头愣住了:“赵头,这是孙县丞的命令……”

“县丞那边我去说!”赵班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方才巡查御史大人的随行书办已经到了县衙驿馆!这节骨眼上人犯要是出了事,咱们有一个算一个,全得掉脑袋!”

空气凝固了。

张伟瞳孔一缩——巡查御史?这么快?

赵班头扫了一眼牢里的张伟,眼神复杂,然后转向马老六:“老头儿,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当着我这些弟兄的面,说清楚。”

马老六瘫在地上,涕泪横流,却咬着牙开始说。从匠营案如何被孙诚设计,到孙家接手走私线路,再到腊月廿三那批货,正月十五的交易……虽然断断续续,但每一条都足以要命。

赵班头听着,脸色越来越白。等马老六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对亲信道:“把人押回死牢,加双锁,派四个人轮班盯着。没有我的手令,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提人!”又转向先前那班头,“孙县丞那边,就说人犯余毒发作,不宜移动。我去禀报。”

“可孙县丞那边……”

“你是听县丞的,还是听能要你脑袋的御史的?”赵班头瞪眼。

那班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混乱中,张伟缓缓坐回草堆。他知道,局面已经开始翻转了。孙家最大的失误,就是以为马老六这种小人物没有后手,以为灭了口就能一了百了。但他们不懂,蝼蚁被逼到绝路,也是会咬人的。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月光从铁窗缝隙漏进来,照在牢房湿冷的地面上。

远处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新的一天,正月初三,即将开始。

客栈里,林雅南一夜未眠。

她坐在柜台后,就着一盏油灯缝补一件旧衣裳——是张伟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破了。针线在她手中穿梭,动作稳当,但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外。

秦先生趴在桌上小憩,怀里还抱着那叠商户联名状。王大娘和江奕云挤在内间小床上睡着了,李二狗则抱了床薄被睡在堂内长凳上,鼾声均匀。

更鼓敲过三更时,后窗传来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林雅南立刻起身开窗。韩三更翻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但眼睛亮得惊人:“掌柜的,牢里出变故了。”

他快速将方才牢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包括张伟如何诈出马老六的口供,赵班头如何临时反水,以及最关键的那句——“巡查御史的随行书办已经到了”。

秦先生也醒了,听着听着,胡须都抖了起来:“巡查御史……这……这消息可确切?”

“赵班头亲口说的,应该不假。”韩三更低声道,“而且我回来时绕去驿馆看了,确实有官家的车马刚到,灯笼上写着‘察’字。”

林雅南放下针线,指尖有些发凉:“御史怎么会来得这么快?按例,正月里各衙门封印,巡查也要出了正月才……”

“除非是有人提前请动了。”秦先生若有所思,“周县丞离任前说过,他在府衙有位同年,如今在都察院当差。若真是他运作……”

话未说完,前门传来轻轻的拍门声。

堂内众人瞬间屏息。李二狗猛地从长凳上弹起来,抓起门边的顶门杠。韩三更已闪身到门侧,手按在腰后短刀上。

林雅南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谁?”

“是我,赵德贵。”门外传来赵班头压得极低的声音,“快开门,有要紧事。”

门闩拉开,赵班头侧身闪进来,又迅速把门掩上。他换了身便服,头上还戴着兜帽,脸上带着罕见的焦灼:“林掌柜,长话短说。第一,张伟暂时安全,马老六也让我扣下了。第二,巡查御史的人确实到了,但来的只是个七品书办,正主还要三天后才到。第三……”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孙继礼已经知道马老六吐口的事了。”

堂内一片死寂。

“他怎么知道的?”秦先生沉声问。

“牢里有他的人。”赵班头苦笑,“我虽然扣下了人,但消息已经漏出去了。孙继礼刚才派人传话,要我‘处置妥当’,否则……”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林雅南握紧了拳:“赵班头想要我们做什么?”

“不是我要你们做什么,是咱们现在都在一条船上。”赵班头抹了把脸,“孙家要是倒了,我最多丢差事;可要是孙家把事都推到我头上,说我勾结人犯、私纵要犯,那我这项上人头……”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韩三更冷冷道:“所以你想借我们的手,扳倒孙家?”

“互惠互利。”赵班头也不遮掩,“我有孙家这些年行贿的账目副本——孙文斌每次打点衙门,都是我经手。我还有孙继礼收受匠营案苦主‘孝敬’的证据,虽然不多,但够用。”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放在柜台上,“这些东西,加上马老六的口供、你们手里的真弩机部件,足够把孙家钉死。”

秦先生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本薄册和几张当票、银票的抄件。他借着油灯细看,越看脸色越凝重:“这些……若是真的,孙继礼罢官都是轻的。”

“千真万确。”赵班头道,“但我有条件。第一,事成之后,保我全身而退,差事可以丢,命得留着。第二,我这些年攒下的家当,你们不能动。第三……”他看向林雅南,“张伟出来之后,得帮我写个陈情状,说明我是被孙家胁迫,戴罪立功。”

林雅南沉默片刻,抬头道:“这些我们可以答应。但赵班头得先做一件事。”

“你说。”

“把马老六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林雅南一字一句,“孙家现在最想灭口的就是他。牢里不安全,就算你派人看着,也防不住。”

赵班头皱眉:“转移到哪儿?镇上到处都是孙家的眼线。”

“客栈。”韩三更忽然开口。

众人一愣。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韩三更道,“孙家刚栽赃过客栈,差役也搜过了,短期内不会再怀疑这里。而且客栈有后门、有暗道,真有事也方便转移。”

秦先生捻须思忖:“倒也是个法子。但怎么把人弄出来?”

赵班头咬咬牙:“我想办法。明早寅时,牢里换班,有一炷香的空当。我让人扮成病犯抬出去,就说送去医馆,半路转到客栈后门。”他看向林雅南,“但你们得接应,而且要绝对保密。”

“可以。”林雅南点头,“韩叔,你负责接应。二狗,你守着后门。秦先生,您准备一份详实的状纸,把所有这些证据串联起来。奕云,你明天一早就去镇东罗木匠家,请他务必来一趟,我们需要他那个懂军械的侄子帮忙验看真伪部件。”

众人领命。

赵班头匆匆离去后,堂内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秦先生叹道:“这林亭镇的天,真要变了。”

林雅南望向窗外。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正月初三的黎明,即将到来。

而这场较量,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回合。

她低头,继续缝补手中那件青布直裰。针脚细密匀称,一针一线,如同在这混沌的乱局中,编织着一根坚韧的线索。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