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铁证如山

正月初三,寅时三刻。

夜色最浓时,林亭镇沉在墨汁般的黑暗里。客栈后巷,韩三更像一截老树根般贴在墙角的阴影中,呼吸压得极低,眼睛盯着巷口方向。李二狗蹲在他身后三步远,手里攥着根顶门杠,手心全是汗。

“韩叔,咋还没来?”李二狗小声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

“嘘。”韩三更头也不回,“该来时自然会来。沉住气。”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很轻,但在深夜里清晰可辨。一辆盖着破草席的板车缓缓驶入巷子,推车的是个佝偻老汉,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帽檐压得很低。车后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都是寻常脚夫打扮。

板车在客栈后门前停下。佝偻老汉抬头,露出赵班头那张焦虑的脸。他迅速扫视四周,然后朝韩三更藏身的方向点了点头。

韩三更闪身出来,李二狗紧随其后。

“人呢?”韩三更低声问。

赵班头掀开草席一角。板车上堆着几捆干草,干草下隐约露出一个人形轮廓,一动不动。赵班头压低声音:“灌了点蒙汗药,一时半刻醒不了。快搬进去,街上巡夜的差役卯时换班,还有半个时辰。”

韩三更和李二狗合力将人抬下板车。入手沉甸甸的,马老六瘦小的身体裹在一床破棉被里,只露出一张青白色的脸。韩三更探了探鼻息,确认还活着,便朝李二狗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将人抬进后门,消失在黑暗中。

赵班头重新盖好草席,对两个“脚夫”——其实是他的亲信衙役——摆了摆手。三人推着空车,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客栈内堂,油灯已经挑亮。

马老六被安置在内间的小床上,林雅南端来温水,江奕云绞了热毛巾给他擦脸。王大娘在灶房烧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蒸汽从门缝里钻进来。

秦先生坐在桌边,面前摊开纸笔,正在快速书写。他写一会儿,停笔思索,捋一捋胡须,然后又继续写。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即将呈交给巡查御史的状纸初稿。

张伟还在牢里,但此刻客栈里的每个人,都在为同一件事奔忙。

寅时末,马老六醒了。

老头儿睁开眼时,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他看见床边的林雅南,先是一愣,随即挣扎着要坐起来,嘶声道:“这……这是哪儿?你们……”

“马老伯,别怕。”林雅南按住他,“这里是张林记客栈。赵班头把你送来的,暂时安全。”

马老六浑浊的眼睛扫视房间,看见秦先生、韩三更、李二狗,还有端着热粥进来的王大娘。他嘴唇哆嗦着,忽然老泪纵横:“我……我对不住你们……孙家逼我,我不做,他们就要弄死我孙子……”

秦先生放下笔,走到床边:“马老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才能帮你,也帮那些被孙家害死的人讨个公道。”

马老六擦了把眼泪,喘了几口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讲。

他讲了很久。

从弘治八年开始,孙家如何通过已故县丞孙诚的关系,搭上北边来的“白先生”;如何利用当年匠营的旧通道走私军械;如何在“改稻为棉”新政推行时,勾结胥吏低价收购棉田,再高价倒卖棉布;又如何在水患频发的镇北洼地做手脚,人为制造积水,逼迫农户贱卖土地。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经手人、金额,说得清清楚楚。

秦先生奋笔疾书。写到后来,他的手都有些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愤怒。他早知道孙家不干净,但没想到肮脏到这个地步。

林雅南静静听着,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想起自己当年被休弃时,那个郎中言之凿凿说她“不能生育”的模样。现在想来,那郎中与孙家素有来往,诊金高得离谱。

天快亮时,马老六说累了,又昏睡过去。秦先生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桌上厚厚一沓纸,长叹一声:“这些罪状,足够孙家满门抄斩了。”

韩三更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开口:“还不够。”

众人看向他。

“这些是口供,还需要物证。”韩三更转过身,“马老六说孙家货栈地窖里有腊月廿三那批货,说孙文斌书房暗格里有与白先生的往来密信,说孙继礼收受贿赂的账本藏在卧房夹墙里。这些,我们一样都没拿到。”

秦先生皱眉:“可我们怎么拿?孙家现在肯定严防死守。”

“让我想想。”

所有人都是一愣,循声望去。张伟不知何时站在了内间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囚服,头发有些乱,但眼睛亮得惊人。

“张先生!”江奕云惊喜出声。

林雅南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他:“你怎么……”

“赵班头刚才偷偷放我出来的,说御史大人已经到了镇外十里亭,天亮就进城。他让我先回来准备。”张伟走到桌边,拿起秦先生写的那沓状纸,快速翻阅,“写得很好,但正如韩叔所说,缺物证。”

他抬头看向众人:“孙家现在最怕什么?怕马老六开口,怕物证被找到。所以他们现在一定在做两件事:第一,疯狂寻找马老六的下落;第二,紧急转移或销毁罪证。”

“那我们……”李二狗挠头。

“抢在他们前面。”张伟放下状纸,“韩叔,你轻功好,趁现在天还没全亮,去孙家货栈探探地窖。不要硬闯,只要确认那批货还在不在,守卫有多少。”

韩三更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张伟叫住他,“如果货还在,不要动,立刻回来。如果货已经转移了,查查车辙印的方向。”

韩三更闪身出了后门。

张伟又看向秦先生:“先生,劳烦您再写一封陈情书,以镇中商户联名的名义,请求御史大人彻查孙家。把我们已经掌握的口供线索列上去,但不提物证——我们要给御史一个必须搜查孙家的理由。”

秦先生立刻提笔。

“二狗,”张伟转向李二狗,“你去镇北找王里长,告诉他御史大人今日到镇,请他联络那些被孙家强买土地的农户,准备联名告状。记住,只找那些手里还有地契、卖身契原件的,人证物证都要齐。”

李二狗应声而去。

张伟最后看向林雅南和王大娘:“掌柜的,大娘,你们准备好接待御史大人。客栈要干干净净,灶上备好热水热茶,但不要张扬。御史微服私访的可能性很大,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往最好的方向努力。”

众人各自忙碌起来。

张伟走到柜台后,拿起算盘,却没有拨动。他只是看着那些黑漆漆的算珠,大脑飞速运转。

巡查御史的到来,是机会,也是危机。如果操作得当,孙家就此垮台;但如果孙家抢先一步收买或蒙蔽了御史,那他们这些人,恐怕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必须赌,赌这位御史是周县丞所说的那种“尚有风骨”的言官,赌大明官场还有一丝清明。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

辰时初,韩三更回来了。

他翻窗进来,身上带着晨露的湿气,脸色却有些难看:“货栈地窖空了。但我在后门发现了新鲜的车辙印,很深,往北边运河码头方向去了。守夜的说,昨夜子时过后,有三辆马车从后门离开。”

张伟心头一沉:“还是晚了一步。”

“不过,”韩三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我在货栈墙根下捡到了这个。”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碎木屑,还有一小块黑色的、硬邦邦的东西。张伟拈起那块黑色物件,凑到鼻尖闻了闻——是火药。

“车上有火药?”他皱眉。

“不止。”韩三更压低声音,“车辙印旁边,有马蹄印,不是拉车的驽马,是战马。蹄铁是军制的,我认得。”

空气骤然凝重。

孙家不仅转移了走私军械,还动用了武装护卫。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已经不打算遮掩了,随时准备撕破脸。

就在这时,前门传来响动。

李二狗急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张先生,王里长那边联络好了,七户人家愿意联名,地契都拿出来了。但是……”他咽了口唾沫,“孙家好像知道了,派了护院去镇北,跟农户起了冲突,王里长挨了一棍子,头破了。”

张伟拳头握紧。

孙家这是要双管齐下——一边转移罪证,一边暴力镇压知情者。

“二狗,你去请罗木匠和他侄子来客栈,就说有要紧的木工活。”张伟快速吩咐,“韩叔,你再去一趟驿馆,看看御史大人进城了没有。如果进城了,留意他第一个去见谁。”

两人刚走,秦先生拿着刚写好的陈情书从内间出来:“写好了,你看看。”

张伟接过,快速浏览。状纸写得条理清晰,从匠营冤案到走私军械,从侵占田产到勾结胥吏,层层递进,最后落脚在“请御史大人为林亭镇百姓主持公道”上。文笔犀利,但句句有据。

“好。”张伟将状纸递还,“先生收好,等御史一到,立刻呈递。”

秦先生将状纸仔细叠好,塞进怀中。他看着张伟,忽然问:“怀瑾,你怕不怕?”

张伟一愣,笑了:“怕。但怕没用。”

“是啊,怕没用。”秦先生也笑了,笑容有些苍凉,“老朽活了大半辈子,教了一辈子圣贤书,到头来才发现,书里的道理,得有人去争,才能变成世间的道理。”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是锣声。官府的锣声。

张伟和秦先生对视一眼,快步走到门前。只见一队官差敲着铜锣沿街走来,为首的高声宣告:“巡查御史陈大人已至县衙!凡有冤情者,可至衙前鼓楼击鼓鸣冤!陈大人有令:凡检举揭发属实者,赏!凡诬告陷害者,杖!”

街上顿时炸开了锅。

百姓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跟着官差的队伍往县衙方向走。议论声、询问声、哭诉声混成一片。林亭镇压抑了太久的怨气,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张伟站在客栈门口,看着涌动的人潮,深吸一口气。

终于,来了。

“走。”他对秦先生说,“我们去县衙。”

“你现在还是戴罪之身,赵班头私放你出来……”

“正因为是戴罪之身,才更要去。”张伟整理了一下囚服,“我要当着御史大人的面,把孙家栽赃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也要让全镇的人都看看,孙家是怎么陷害良民的。”

他迈步出门,走入人群。

林雅南从客栈里追出来,将一件干净的罩衫披在他肩上:“小心。”

张伟回头看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汇入人潮,朝县衙方向走去。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林亭镇的清晨,从未如此喧嚣,也从未如此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