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映照着石壁上斑驳的血迹,也映照着叶知秋冷峻如铁的面容。山本雄的尸身尚有余温,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眸,已然失去了所有神采。叶知秋并未急于离去,这黑风寨中盘根错节的罪恶,远非一个东瀛武士之死便能了结。
他转身,目光落在被五花大绑、瘫软在地的黑风寨寨主王老虎身上。此人横行乡里十数年,此刻却抖如筛糠,面无人色,哪还有半分平日的凶悍。叶知秋缓步上前,手中长剑的剑尖在地上轻轻划过,发出“嘶嘶”的轻响,每一个声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王老虎和余下几个山贼头目的心上。
“说吧,王老虎。”叶知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你们与那些倭寇,究竟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劫掠了多少财物,害了多少性命,一五一十,都说清楚。”
王老虎浑身一颤,张了张嘴,却因极度的恐惧而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身旁一个头目似乎还想嘴硬,怒喝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审问我们大当家……”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那头目只觉脖颈一凉,随即视线天旋地转,最后看到的,是自己无头的身体正喷出滚滚热血。叶知秋收剑回鞘,甚至没有看那尸体一眼,只是盯着王老虎,重复道:“说。”
这一次,王老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涕泪横流,将黑风寨如何与山本雄一伙搭上线,如何为其提供据点,如何一同劫掠过往商船,甚至如何将掳来的女子送给倭寇享乐的罪行,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其余几个头目也争先恐后地开口,唯恐说得慢了,便会步上同伴的后尘。他们的供词与山本雄之前的招认相互印证,将一桩桩勾结外敌、鱼肉乡里的血腥罪证,描绘得淋漓尽致。
叶知秋静静地听着,握着剑柄的手,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想起了望海村那些无辜死难的村民,想起了阿囡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这些盘踞于此的毒瘤,早已烂到了根里,无可救药。
“说完了?”他轻声问道。
王老虎等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那就上路吧。”
剑光再次亮起,如一道道裁决罪恶的闪电,在阴暗的石屋中乍现即逝。惨叫声戛然而止,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叶知秋面无表情地一一结果了这些败类的性命,他知道,对这些人的仁慈,就是对无辜百姓的残忍。他的剑,当为此世斩尽不平。
当他做完这一切,东方天际已然露出一抹灰白色的光亮,是鱼肚白。晨曦微露,却驱不散这山寨中彻夜的血腥与阴霾。
叶知秋推开沉重的石门,一股夹杂着泥土与露水气息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院落中,那十几个被掳来的女子早已被他解开了束缚,此刻正 huddled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雏鸟,身上的衣衫或多或少都有些凌乱,发髻散乱,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不安与对未来的深深迷茫。
看到叶知秋从那间象征着噩梦的石屋中走出,她们的身体不约而同地向后缩了缩。这个男人虽然是她们的救命恩人,但他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杀伐之气,依旧让她们感到畏惧。
叶知秋的脚步顿了顿,他意识到自己身上的煞气惊扰了她们。他深吸一口气,将满腔的杀意沉入丹田,眼神也随之变得柔和了些许。他走到她们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了她们身前的空地上。银两碰撞,发出清脆而实在的声响。
“这些钱,你们拿着,分了之后,各自回家去吧。”他的声音,因为一夜的厮杀与审问,显得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忘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好好活下去。”
女子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去拿那袋银子。她们看着叶知秋,眼神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有感激,这是毫无疑问的;有畏惧,他那雷霆万钧的手段,已深深刻入她们的脑海;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崇拜,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这样一个挺身而出的侠客,宛如传说。
终于,一个年岁稍长的女子,鼓起勇气,对着叶知秋盈盈下拜,泪水夺眶而出:“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大恩大德,小女子们永世不忘!”
有了第一个,其余女子也纷纷跪倒,向他叩拜。叶知秋没有阻止,他知道,她们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宣泄心中的情绪。待她们拜完,他才再次开口:“快走吧,天亮之后,官府的人或许会来,免得徒增麻烦。”
女子们这才相互搀扶着站起身,再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貌刻在心底。然后,她们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的方向快步走去,身影消失在晨曦的薄雾之中。
叶知秋伫立良久,凝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心中却没有半分手刃恶徒后的快意。他知道,自己能救她们一次,却救不了她们一世。在这个崩坏的世道里,她们的命运,乃至天下所有弱者的命运,都如同风中浮萍,雨打飘零,身不由己。他能做的,太少,太少。
他轻轻叹了口气,胸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郁结。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黑风寨的库房。库房的门被他一脚踹开,内里的景象让他眼神一凝。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在从门缝透入的微光下闪烁着贪婪的光芒。绫罗绸缎、古玩字画,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品,每一件都浸透了无辜百姓的血与泪。
叶知秋的目光在这些不义之财上扫过,没有丝毫动心。他将这些财宝仔细地分成了两大部分。一部分,是那些有明确标记、可以追溯到失主的贵重物品,连同那块巨大的“血玉”原石,他准备一并上交官府,作为黑风寨勾结倭寇、劫掠乡里的铁证。而另一部分,则是难以追查来源的金银,他打算将其全部分发给附近那些曾被黑风寨欺压、盘剥过的百姓。
他清楚,按照朝廷的规矩,所有缴获都应上缴国库。私自分发,已是逾越之举。但他的心中,自有一杆秤。这杆秤,称的不是王法,而是“公道”。官府的赈济,层层盘剥,真正能到百姓手中的,十不存一。与其让这些民脂民膏在官僚的倾轧中消耗殆尽,不如直接还之于民。
他寻来黑风寨中尚存的几匹高头大马,将分好的财宝和“血玉”原石一一驮上,离开了这座已经变成空巢的匪寨。他没有选择返回清风镇,那里的客栈人多眼杂,带着阿囡和这些东西,多有不便。他径直向着望海村的方向行去。
在那个熟悉的海边山洞里,阿囡正蜷缩着身子,抱着双膝,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当叶知秋的身影出现在洞口时,她那双黯淡了许久的眼眸里,终于迸发出了孩子般的喜悦与光彩,仿佛在黑夜中看到了唯一的星辰。
“叶大侠!”她欢呼着扑了过来。
叶知秋稳稳地接住她小小的身体,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摸了摸她有些枯黄的头发,温声道:“我回来了。”他没有告诉她,她的亲人之仇已经得报。他不想让这个本该纯真无邪的孩子的世界里,再增添任何关于血腥与仇恨的记忆。那些沉重的东西,由他一人背负便足够了。
他在望海村又多停留了一日。他将那些金银财宝分发给了闻讯赶来的附近村民。当人们得知黑风寨这个盘踞多年的毒瘤已被铲除时,先是难以置信,继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接过叶知秋分发的银两,许多人当场就跪倒在地,泣不成声,诉说着这些年所受的苦楚。叶知秋告诉他们,黑风寨已灭,从今往后,他们可以安心出海,安心耕种了。
村民们对他千恩万谢,感激涕零。有老者甚至颤颤巍巍地要为他立长生牌位,祈求他福寿安康。叶知秋都一一婉言谢绝了。他所做的一切,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求一个本心澄澈,念头通达。
第三日的清晨,叶知秋带着阿囡,离开了望海村。他没有立刻前往官府报案。此事牵扯到东瀛倭寇,案情重大,仅凭他一人之言,和一些物证,未必能让地方官府真正重视起来,甚至可能被当作烫手山芋,敷衍了事。他需要一个更有分量、更有担当的人,来揭开这个盖子。
他想起了大师兄孟行河在他下山前交给他的那封信,以及信中提到的那位在青州府任府尹的故人。大师兄曾言,此人为人正直,心怀天下,若是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可去寻他。
思及此,叶知秋心中已有了决断。他决定,先带阿囡前往青州府,找到那位府尹大人,将倭寇之事和盘托出。这不仅是为了给望海村一个交代,更是为了整个沿海的百姓。
晨光熹微,叶知秋将阿囡抱上马背,让她安稳地靠在自己怀里。他自己则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骏马便迈开四蹄,沿着官道向北行去。马背上,阿囡或许是连日来担惊受怕,太过疲惫,不一会儿便靠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她的脸上还隐约挂着泪痕,但在睡梦中,小嘴却微微上扬,似乎是做了一个无比甜美的梦,梦里有她的爹娘,还有温暖的家。
叶知秋低头凝视着她安详的睡颜,心中的一片冰冷与坚硬,悄然融化成一汪柔水。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注定充满了荆棘与坎坷,刀光与剑影。但只要能守护住像阿囡这样的笑容,能让这世间多一些甜美的梦,少一些惊恐的泪,那么,他所做的一切,便是值得的。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的层峦叠嶂,望向遥远的天际。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