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临别

水墨似的晨光,刚刚浸染琅琊山巅。叶知秋推开木窗,松涛如学宫千百年不变的吐息,扑面而来。他已束好行囊,几件洗得发白的儒衫,一卷恩师亲手誊抄的《春秋》孤本,便是全部家当。最后,他拿起佩剑“春秋”,常年摩挲的剑柄处,已沁出温润如玉的光泽。

此去洛阳,是江湖之远,是庙堂之高。十年寒窗,终将付诸红尘。

他没有先去拜别恩师,而是径直走向山门。云雾缭绕的山门外,三道身影早已静候多时。

“小师弟!”

声如洪钟,是大师兄孟行河。他大笑着张开双臂,一个熊抱将叶知秋揽入怀中,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三下,震得他气血翻涌。“好小子,筋骨越发结实了!”孟行河松开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不容分说地塞进叶知秋的行囊,又取出一封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函,“洛阳府尹周伯庸,与我有过命的交情。江湖险恶,人心隔肚皮,凡事留个心眼。若真遇到过不去的坎,便持此信去寻他,报我孟行河的名字!”他眼中闪过一丝沙场上磨砺出的警惕,那是对师弟最真切的关怀。

叶知秋没有推辞,只将那封信贴身收好,信纸的棱角硌着胸口,仿佛大师兄那宽厚的手掌,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大师兄的关怀是虎,我的关怀是狐。”二师兄楚天阔一袭白衣,脸上漾起温和的笑意。他从一个紫檀木盒中,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金丝软甲。软甲在晨光下流淌着淡淡的金辉,薄如蝉翼。“山中岁月静,山外风波恶。你的剑快,但再快的剑,也快不过人心诡谲。”他将软甲递过来,“此物穿于内里,以防万一。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师父,为了我们整个稷下学宫。”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都带着商海沉浮中练就的洞察与清醒。

叶知秋接过软甲,只觉入手一沉,那冰凉柔韧的触感,仿佛承载了师兄的深谋远虑。

“两个哥哥一个送钱一个送命,我这做弟弟的,只能送点乐子了。”三师兄燕十三最是不羁,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手抛来一个精致的酒葫芦。“小师弟,听说洛阳的‘红袖招’是天下第一等的风月雅集,你此去,可得替我们好好见识一番。”他挤眉弄眼,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这葫芦里是我珍藏了三年的‘猴儿酒’,后劲大,别贪杯。记住,这江湖,无酒不欢,无友不快。别整天绷着个脸,活得洒脱点!”

叶知秋拔开塞子,一股沁人心脾的果香顿时弥漫开来。他望着燕十三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心中也不禁莞尔。师兄们的赠予,一一珍藏,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中激荡。

他对着三位师兄,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腰身弯成了九十度。“师兄们,保重。”

说罢,他转身向山顶的“观海阁”走去。那里,还有他最后的告别。

书房内,檀香袅袅。恩师公羊羽临窗而坐,背对着他,手中捧着一卷古旧的竹简。窗外的光线,在他花白的须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东西都收拾好了?”许久,公羊羽才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

“是,师父。”

“此去洛阳,名为历练,实为避祸。”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炸得叶知秋脑中一片空白。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避祸?师父,此话何意?”

公羊羽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近来,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名为‘修罗场’的组织。他们行事狠辣,手段残忍,短短半年,已有数个门派被一夜灭门。他们似乎在‘清洗’天下高手,其意图,深不可测。我们稷下学宫,树大招风,恐怕早已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叶知秋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为师让你此时下山,一来是想让你避开这风波;二来,也是希望你能以局外人的身份,查探这‘修罗场’的底细。洛阳鱼龙混杂,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也是最好的观势之地。”

叶知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本以为的游学,竟是一场生死未卜的暗战。

“你的性子,为师最是清楚。你天资聪颖,却过于理想,视世间非黑即白。此行,对你而言,是凶险,也是一场磨砺。”公羊羽摆了摆手,神色却缓和了下来,“记住,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块色泽古朴的木牌,递给叶知秋。木牌入手温润,上面用古篆精心雕刻着一个“稷”字,笔力苍劲,入木三分。

“这是宫主信物。非到万不得已,性命攸关之际,绝不可轻易示人。若真遇到生死之劫,你可去洛阳寻一人。”

“是何人?”叶知秋握紧了那块沉甸甸的木牌。

“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公羊羽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神色,有追忆,有惋惜,甚至还有一丝无奈,“她叫苏樱,是‘红袖招’的主人。”

“红袖招?”叶知秋的指节无声地蜷了一下。这个名字,三师兄刚刚戏谑地提起,此刻却从恩师口中以如此郑重的方式道出,带着一股脂粉气,一股市井中铜钱与珠玉碰撞的清脆声响,与这间沉浸在墨香与时光里的静室,格格不入。

公羊羽并未解释,只是将目光从叶知秋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棵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的苍松。“痴儿,你觉得,是山巅的松,还是山脚的草,离天更近?”

不等叶知秋回答,他又缓缓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眼中所见的表象,往往只是事物最浅薄的一层外衣。洛阳之行,非同儿戏,你需勘破的,不止是江湖人心,更是自己心中的藩篱。去吧。”

公羊羽轻轻挥了挥手,宽大的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简练的弧线,便重新拾起了那卷竹简,目光再次垂落,仿佛那一行行古老的蝌蚪文,便是整个世界。他的背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将所有的情绪都挡在了身后。

叶知秋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胸口。他默默地退后两步,对着那如山般的背影,端端正正地跪下,额头触及冰冷的青石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一下,两下,三下。没有言语,这三个头,便是他十年养育之恩的全部叩谢。

他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书房,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将那满室的书香与离愁,决然地关在了身后。

山门外,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早已等候多时。叶知秋不再有片刻迟疑,左脚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起,悄无声息地落在马背上。他不再回头,只是一抖缰绳。

白马四蹄翻飞,如一道离弦的箭,沿着蜿蜒的山路,向着山下那片未知的滚滚红尘,疾驰而去。狂风贯满了他的衣袍,发出猎猎的声响。他的眼前,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恩师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耳边也仿佛又回响起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守拙”。

守拙?是藏起锋芒,还是坚守本心?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踏出山门这一刻起,那个在师门庇护下的叶知秋,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独自走进江湖,用脚步去丈量天下,用手中之剑去叩问天道的行者。

前路漫漫,唯剑作伴。他的江湖,自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