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如一条枯黄的巨龙,无力地瘫在赤红色的千里旱地之间,鳞甲片片龟裂。天上的烈日仿佛一个巨大的火炉,无情地炙烤着万物,将尘土都熏得滚烫。偶有一阵热风吹过,卷起的并非一丝一毫的清凉,反倒是裹挟着沙砾的燥热气浪,扑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叶知秋一袭青衫,在这片枯黄的背景下,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他眉宇间凝着的愁绪,与这片土地的苦难融为一体。身下的白马“踏雪”也没了初出学宫时的神骏,鼻孔里喷着粗气,雪白的马身被汗水濡湿,沾染了黄尘。离开稷下学宫已有三日,师长临别时那句“世道之艰”的叮嘱,此刻化作了沿途一幕幕触目惊心的景象,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田地干裂得如同老人的掌纹,禾苗早已枯黄。官道旁,不时能见到倒毙的饿殍,衣不蔽体,面容扭曲。叶知秋腰间的钱袋沉甸甸的,是大师兄所赠,足以锦衣玉食数月。他不止一次想将之分发,却又忆起恩师“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教诲。他深知,在这滔天灾祸面前,他这点钱财不过是杯水车薪,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就在方才,他亲眼目睹几名流民为了一块干硬发霉的馒头,如饿狼般疯狂撕打。最终,馒头在争抢中化为乌有,而那些流民则像耗尽了力气,瘫倒在地,发出野兽般的哀鸣。圣贤书中所描绘的礼义廉耻,在赤裸裸的生存本能面前,竟是如此苍白无力。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一座名为“清风”的小镇,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些客栈、酒肆,屋檐下挂着褪了色的幌子,在暮色中摇曳。
叶知秋牵着“踏雪”入镇,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声。他选了家门脸尚算整洁的“悦来客栈”,将“踏雪”交予店小二好生照料,自己则在大堂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两样素菜,一壶清茶。
客栈大堂里灯火昏黄,坐着三两桌客人,有风尘仆仆的商贩,也有几个佩刀带剑的江湖人。角落里,一位说书先生手持折扇,正讲得唾沫横飞:“说时迟,那时快!那黑风寨主黑旋风,抡起他那对开山斧,只一招‘力劈华山’,就把那王家村的院墙给轰然劈开……”
叶知秋心中一动。黑风寨,盘踞琅琊山西麓的悍匪,烧杀抢掠,官府数次围剿皆无功而返。他凝神细听。
“唉,王家村上百口人啊,一夜之间,鸡犬不留!”邻桌一个络腮胡大汉将酒杯重重砸在桌上,满眼血丝,“官府不管,我等草民,命如草芥!”
“噤声!”同桌一个干瘦商人压低声音,“听说,这次不止黑风寨。有人在林子里瞧见些鬼影子,戴着惨白的鬼面具,走路都没声儿的……”
“鬼面具?莫不是……‘修罗场’的人?”
“修罗场”三字一出,满堂俱静,仿佛这名字带着某种禁忌的魔力。恐惧如无形的网,将每个人都罩了进去。
叶知秋的心猛地一沉。恩师曾凝重提及此名,告诫他此行务必小心。黑风寨的残暴,修罗场的诡秘,同时出现于此,绝非偶然。
正在此时,店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五个满身横肉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腰间都别着明晃晃的朴刀,为首那人脸上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们一进门,便将桌子一拍,吼道:“店家!好酒好肉,尽管上来!你黑风寨爷爷们在此,谁敢不从!”
大堂内本就压抑的气氛,瞬间凝固。众人纷纷低头,生怕惹祸上身。那几个汉子见状,更是得意,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独自品茶的叶知秋身上。
刀疤脸见叶知秋一身青衫,气质不凡,与这满堂风尘迥异,又见他腰间佩着一柄古朴长剑,不由心生邪念,嘿嘿一笑,走了过去:“小子,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不像个会走路的。你那匹白马不错,留下来给你爷爷代步如何?”
叶知秋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清冷如水:“我的马,只会载人,不载畜生。”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刀疤脸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你找死!”话音未落,他身后一名汉子已掣出朴刀,恶狠狠地朝叶知秋当头劈下。刀风呼啸,带着一股血腥气。
叶知秋身形未动,只在刀锋及顶的刹那,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拈花一般,轻轻一弹。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那精钢朴刀竟如遭重击,从中寸寸断裂。持刀汉子虎口迸裂,鲜血淋漓,惨叫着连退数步,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的惊骇。
这是叶知秋第一次出手。他看着自己纤尘不染的指尖,心中竟无波澜,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他知道,圣贤书教人以礼,但对不讲礼的恶徒,唯有以剑说话。
刀疤脸又惊又怒,厉喝一声:“点子扎手,并肩子上!”剩下四人齐齐拔刀,分从四个方位,朝叶知秋猛扑而来。刀光交织成网,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叶知秋终于站起身来。他没有拔剑,只是左脚向后微撤半步,右手依旧握着剑柄。就在四柄刀即将及体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风拂过。紧接着,便是四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四名汉子僵立当场,每个人的手腕处,都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下一刻,血线崩开,四只握刀的手掌齐腕而断,掉落在地。他们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断腕,直到剧痛如潮水般涌来,才抱着手腕满地翻滚哀嚎。
叶知秋不知何时已经拔剑归鞘,仿佛从未动过。他腰间的“春秋”剑,依旧古朴无华,但此刻在众人眼中,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更令人畏惧。
这是《春秋》剑法中的一式——“惊蛰”。春雷乍响,万物复苏,剑出无声,却已定生死。
刀疤脸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竟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好汉饶命!大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叶知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漠如冰:“王家村,是你们做的?”
刀疤脸浑身一颤,面如死灰,却不敢隐瞒:“是……是我们做的……但、但是……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是……是‘他们’逼我们去的!”
“他们是谁?”
“是……是那些戴鬼面具的人!他们让我们去屠村,说……说是在祭祀什么东西……我们若不从,全寨都要死!”
叶知秋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果然是修罗场。他不再多问,只是冷冷道:“滚。告诉你的主子,三日之内,琅琊山若再有黑风寨,我叶知秋的剑,会亲自上山。”
那刀疤脸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带着手下逃出了客栈。
大堂内死寂一片。许久,那说书先生才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对着叶知秋深深一揖:“先生此举,真乃为我清风镇除了大害!先生高义!”
叶知秋微微颔首,目光却投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知道,这一切,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他将几枚碎银压在茶杯下,转身离去,只留给众人一个青衫落寞的背影。
他没有回房,而是直接牵出了“踏雪”,趁着夜色,向东南方那被血洗的村庄驰去。马蹄声碎,踏破了小镇的宁静,也踏上了一条注定布满荆棘的问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