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醉仙楼

洛阳,帝都之盛,天下无出其右。而长乐坊,更是这锦绣繁华地的一顶明珠,坊内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彻夜不休。坐落于长乐坊正中的醉仙楼,便是这明珠之上最耀眼的光华,一座销金窟,一处温柔乡。

楼高七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入夜,楼上楼下千百盏羊角宫灯齐齐点亮,那光芒,几乎要将天上的星月都比了下去。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时而婉转如莺啼,时而激越如龙吟,伴随着酒客们的行令猜拳,浪声燕语,交织成一曲醉生梦死的红尘之歌。空气中,弥漫着上等女儿红的醇厚酒香,名贵香料的馥郁芬芳,以及,女人们身上那令人心猿意马的淡淡体香。这里有来自天南地北的绝色佳人,有能让仙人醉倒的琼浆玉液,有金堆玉砌的奢华陈设。每日华灯初上,洛阳城中最富有、最懂得享乐的权贵豪商,便会如过江之鲫般涌入此地,一掷千金,只为换取片刻的欢愉与麻醉。

叶知秋一袭青衫,静立于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遥望着对面那座灯火辉煌、歌舞升平的楼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眸子,却比身后的暗影更加冰冷。这已是他在此处站的第三个夜晚。

三天前,他从苏眉口中得知,这里便是那个神秘而残酷的杀手组织“修罗场”在洛阳的秘密据点。这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如此一个风雅奢靡之地,竟会是屠戮生灵的屠宰场?这繁华的表象之下,究竟隐藏着何等深重的罪恶与肮脏?他心中的杀意与寒意,便如这深秋的夜露,一点点凝结。

他没有急于行动。他化身为一名最耐心的猎人,潜伏在暗处,用三天三夜的时间,细细地观察着自己的猎物。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看清了醉仙楼内外的每一处明岗暗哨,摸清了护卫们巡逻的路线与换班的时刻,甚至连厨房采买的马车何时进出,他都了然于胸。他看到那些达官贵人是如何在女人的簇拥下,醉醺醺地进出;也看到那些家丁护院,是如何点头哈腰,却又在转身之后,眼中流露出不屑与贪婪。

他的主要目标,是那个被称为“金爷”的男人。此人本名金不换,是醉仙楼的掌柜,一个看起来年约五十,身材矮胖,脸上总是堆着和气生财笑容的中年人。他每日迎来送往,对谁都是一副谦恭热情的模样,像极了一个精明而又普通的富商。然而,叶知秋却从他那偶尔眯起的双眼中,捕捉到了一闪即逝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阴冷与狠厉。那是一种,将人命视作草芥的漠然。叶知秋断定,此人,便是此地的关键所在。

第三日,子时三刻。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悠长而沉闷,像是为这沉睡的城市敲响的丧钟。夜色浓得化不开,连月光都仿佛被这墨色吞噬。此时,正是人一天中最困乏、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一道黑影,宛若一片被夜风吹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自老槐树的阴影中飘起,几个起落,便如狸猫般,悄然越过了醉仙楼那足有两丈高、顶上插满碎瓷的院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来人正是叶知秋。他已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面孔用黑巾遮挡,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如寒星的眼睛。他腰间的“青冥”剑,也被厚厚的黑布紧紧包裹,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与杀气。

他像一道行走在阴影中的鬼魅,完美地避开了每一队巡逻的护卫。他的脚步轻盈至极,落地无声,身形在亭台楼阁的阴影间飞速穿行,对这里的布局早已烂熟于心。他的目标明确——金不换位于三楼尽头的那间书房。

根据他这三日的观察,金不换每晚处理完楼内的俗务后,都会独自在书房里待上一个时辰。那里,远离喧嚣,守卫森严,极有可能,便隐藏着关于“修罗场”的账目、名单,乃至那块他苦苦追寻的“血玉”的秘密。

书房的门窗皆由内反锁,门外还站着两名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护卫,显然是内家好手。但这对叶知秋而言,并非无法逾越的障碍。他绕到书房的侧面,那里有一扇小窗,对着一座假山。他算准了巡逻队经过的间隙,身形一晃,如壁虎般游上墙壁,指尖扣住窗沿,用一根早已备好的细长铁丝,探入锁孔。只听“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窗户的插销便被他从内部拨开。

他如一缕青烟,滑入房中。一股浓郁而奇特的檀香,混合着陈年书卷的墨香,扑面而来。房内没有点灯,但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光线,依稀可见其陈设之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前朝名家的山水字画,笔法苍劲;紫檀木的书架上,整齐地摆满了各类古籍,从经史子集到奇闻杂记,无所不包。若非事先知晓,任谁也无法将这里,与一个血腥的杀手组织据点联系起来。

叶知秋无心欣赏这些风雅的布置。他的双眼,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黑暗中飞快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书桌、书架、墙上的字画、地上的青砖……他一一检视,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暗格或密室。

忽然,他的目光凝固了。在书桌的左上角,静静地摆放着一个约有半尺见方的紫檀木盒子。那盒子本身已是价值不菲的古物,雕工精美,纹路繁复。但真正吸引叶知秋的,并非其外表,而是从那紧闭的盒盖缝隙中,隐隐透出的一丝若有若无、却让他无比熟悉的气息——那是一种冰冷、妖异,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邪恶气息。

血玉!

绝对是血玉的气息!叶知秋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缓缓走上前去,伸出右手,朝着那个紫檀木盒探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距离那冰冷的木盒仅有寸许之遥的刹那,一股前所未有的、仿佛被洪荒凶兽盯住的强烈危机感,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心底最深处炸开!

这是一种久经生死考验磨砺出的直觉!叶知秋来不及多想,甚至来不及收回手臂,腰身猛地向后一折,形成一个不可思议的铁板桥,同时脚尖在地面上疾速一点,整个身体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向后倒射出数尺之远。

“嗤!嗤!嗤!嗤!”

几乎是在他退开的同一瞬间,他原来站立的地方,以及他手臂伸出的路径上,响起了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之声。地板、墙壁、书桌,瞬间被无数根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淬毒银针射成了刺猬,那紫檀木盒更是“砰”的一声,被数根银针洞穿,炸裂开来,里面空无一物!

“呵呵呵……反应倒是不慢。看来,阁下在江湖上的名头,也非浪得虚名。”

一个阴冷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声,从书房内侧的一面书架后响了起来。书架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一道暗门。金不换那矮胖的身影,施施然地从中走了出来。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招牌笑容,但那双眯起的眼睛里,此刻却满是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如同看着一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老夫早就料到,会有人按捺不住,前来送死。只是没想到,来的,会是你这么一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子。”

随着他的话音,四道黑色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从他身后的暗门中闪出,分列四方,将叶知秋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这四人皆身穿黑色劲装,手持各式奇门兵刃,每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杀人对他们而言,与吃饭喝水一般寻常。

叶知秋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木盒,看着金不换那张胜券在握的笑脸,以及那四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杀手,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从他踏入洛阳城的那一刻起,就已为他量身打造好的,死亡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