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引蛇出洞

运粮的队伍行进在通往雁门关的官道上。车轮滚滚,烟尘弥漫,数十辆满载粮草的大车首尾相连,蜿蜒如一条缓慢移动的长蛇,在苍茫的北疆大地上缓缓前行。秋日的阳光从灰蒙蒙的天幕中洒下来,没有多少暖意,倒是官道两旁的白杨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落叶纷飞,平添了几分萧瑟之意。

叶知秋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身穿一身普通的押粮官服饰——灰色的粗布军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制式的横刀。他的脸上还特意粘上了一副假胡子,两鬓也用炭灰染成了花白色,看起来与一个饱经风霜的中年军官无异。他微微弓着背,缩着脖子,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萎靡不振,与平日里那个剑眉星目、英姿飒爽的少年判若两人。

铁牛则扮作他的亲兵,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边。这个蛮族汉子虽然换上了大周军服,但那一身铜浇铁铸般的腱子肉和那张黝黑粗犷的面孔,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的士兵。叶知秋不止一次地提醒他要“低调“,但铁牛只是咧嘴一笑,拍着胸脯说:“放心,队长,我装得可像了。“然后继续大摇大摆地走在队伍里,引得周围的士兵们频频侧目。

队伍行进了两天,一路平安无事。官道上偶尔能遇到几个行色匆匆的旅人和赶着牛车的农夫,除此之外便是一片荒凉。仿佛之前的三次军粮失窃案都只是意外,那些神出鬼没的劫匪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铁牛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凑到叶知秋身边,压低声音问道:“队长,你说那些家伙真的会来吗?我们都走了两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该不会是他们得到了消息,不敢来了吧?“

“会来的。“叶知秋的目光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眼神深邃而笃定,“他们比我们更需要这批粮食。雁门关外的突厥人正在集结兵力,一旦开战,粮草就是命脉。他们既然敢连续三次劫粮,就说明他们背后有人在催促,有人在等着这批粮食。越是等得久,他们就越是心急,心急就容易犯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故意放出了消息,说这次押粮的只是后勤营的辎重兵,战斗力不强。这个诱饵,他们不会不咬的。“

铁牛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虽然不太明白这些弯弯绕绕的计谋,但他信任叶知秋。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书生,脑子里装的东西比他吃过的饭还多。

第三日清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北风呼啸着从山谷间穿过,卷起漫天的沙尘,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当队伍行至一处名为“一线天“的险要峡谷时,意外终于发生了。

这处峡谷两侧是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高达数十丈,中间只留下一条仅容两辆马车并行的狭窄通道。峡谷上方怪石嶙峋,灌木丛生,是天然的伏击之地。叶知秋在进入峡谷之前便已提高了警惕,他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横刀的刀柄上。

“轰隆!“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峡谷两侧的山壁上滚下无数的巨石和滚木,瞬间便将官道堵得严严实实。碎石飞溅,烟尘弥漫,走在最前面的几辆粮车被巨石砸中,车轮断裂,粮袋散落一地。马匹受惊嘶鸣,在原地打着转,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有埋伏!全军戒备!“

叶知秋大喝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他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喧嚣,如同一记惊雷,让那些慌乱的士兵们瞬间镇定了下来。他们迅速按照事先演练过的阵型散开,背靠粮车,刀枪向外,组成了一个严密的防御圈。

他的话音未落,数百名身穿黑衣、蒙着面孔的劫匪便从峡谷两侧的密林和岩石后面冲了出来,将整个运粮队团团围住。他们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有刀有枪有弓有弩,但动作却极为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之士,绝非寻常的山匪草寇。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瘦的蒙面人。他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手中的一把长剑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森冷的光。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在叶知秋的身上扫了一圈,似乎在评估着对方的实力。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蒙面人看着叶知秋,声音沙哑地喝道。他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叶知秋还是从中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放肆!“铁牛怒吼一声,提着他那柄沉甸甸的大铁锤便要冲上去,“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劫朝廷的军粮!看老子不砸烂你们的狗头!“

“住手。“叶知秋拦住了他,同时给了他一个隐蔽的眼神——“稳住,按计划行事。“

他转向那个为首的蒙面人,脸上露出了“惊慌“的神色,声音也变得颤颤巍巍的:“各位好汉,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们只是奉命押粮的小人物,各位好汉想要什么我们给就是了。还望能留我们一条性命,我上有老下有小……“

“算你识相。“蒙面人冷笑一声,显然对这个“怂包“押粮官十分不屑,“留下粮食和车马,你们可以滚了。“

“是,是,是。“叶知秋连连点头哈腰,对着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还愣着干什么?快,把粮食都卸下来!命比粮食重要,听到没有?“

士兵们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按照叶知秋的命令开始卸货。他们的动作很慢,磨磨蹭蹭的,似乎在拖延时间。但那群劫匪见他们如此配合,也都放松了警惕。他们纷纷翻身下马,围了上来,准备接收这批“唾手可得“的战利品。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撕开粮袋,检查里面的粮食成色。

就在这时,叶知秋的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寒光。那个“惊慌失措“的中年军官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动手!“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些正在“卸货“的士兵们突然从粮车下面抽出了一柄柄早已准备好的锋利战刀。他们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凶狠而果决,哪里还有半分后勤辎重兵的窝囊样子。他们分明就是裴度麾下最精锐的“山字营“锐士——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老兵!

“杀!“

铁牛怒吼一声,一马当先,手中的铁锤如同旋风般砸向了离他最近的几个劫匪。那铁锤重达六十斤,在铁牛那蛮横的力量加持下,简直势不可挡。只听几声惨叫和骨骼碎裂的声响,那几个劫匪瞬间便被砸成了血肉模糊的残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变故只在眨眼之间。那群劫匪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阵脚大乱。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支看起来毫无战斗力的押粮队伍里竟然藏着一群如狼似虎的精兵。

而叶知秋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个为首的蒙面人。

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瞬间便欺近了对方的身前。他手中的战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取对方的咽喉。刀锋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意。

那蒙面人显然也是个身经百战的高手。他临危不乱,手中的长剑一抖,挽起一朵精妙的剑花,精准地挡住了叶知秋的攻击。

“叮!“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两股力量在接触点猛烈碰撞,震得两人的虎口都微微发麻。

“你不是李全!你到底是谁?“蒙面人看着叶知秋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惊怒交加地喝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

叶知秋没有回答。他的攻势如狂风暴雨,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猛过一刀。他将“春秋三十六式“中最凌厉的几招融入了横刀刀法之中,每一刀都暗藏杀机,每一刀都直指要害。

那蒙面人渐渐地有些支撑不住了。他被叶知秋那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节节败退,脚下连连后退,长剑上的防御也开始出现了破绽。

“撤!快撤!“

他虚晃一剑,转身就想逃。

“想走?“叶知秋冷笑一声,“晚了!“

他手中的战刀突然脱手飞出,如同一道流光,射向了蒙面人的后心。刀身在空中旋转着,发出嗡嗡的破空之声。

蒙面人听到背后恶风不善,急忙回身格挡。他的长剑精准地挡住了飞来的战刀,“当“的一声巨响,将战刀弹飞。

但就在他格挡的瞬间,叶知秋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扼住了他的咽喉,五指收紧,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叶知秋伸出另一只手,揭下了他的面罩。

一张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那是一张方正的国字脸,浓眉大眼,颌下蓄着短须,面相本该是威武堂堂的,此刻却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

雁门关守将,王德发!

“王将军,别来无恙啊。“叶知秋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堂堂朝廷命官,雁门关守将,竟然做起了劫粮的勾当。不知道裴度大人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

王德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