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如铁,黑如墨。
无星无月,海风呼啸,卷起血腥与焦臭,呜咽如鬼哭。村中央,篝火烈烈,是死域中唯一的光与暖。火光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地上,拉长,扭曲,如乱世浮萍。
叶知秋神色沉静,手中稳稳转动着木棍,棍上穿着野兔。他虽是读书人,却自小练就了一身荒野求活的本事。兔肉在火舌下渐成焦黄,油脂“滋滋”作响,肉香四溢。
他撕下最嫩的后腿,吹去热气,递到女孩唇边,轻声道:“阿囡,吃些东西。”
女孩便是阿囡。她那双本该映着江南水色的眸子,此刻却空洞如枯井。她怔怔地望着叶知秋,看看那块热气腾腾的兔肉,睫毛颤了颤,终是张开了干裂的小嘴。
她吃得很慢,像是忘了如何咀嚼。温热的肉食唤醒了求生的本能,她的小口吞咽,从迟疑变得执着。
叶知秋默然看着她,心中那块因自责与悲悯而积郁的垒块稍稍松动。只要还想活,便有希望。
待她吃完兔腿,精神稍复,叶知秋才看似随意地问道:“阿囡,还记得么?那些人……往何处去了?”
女孩身子一颤,咀嚼戛然而止。恐惧如潮,再次淹没了她。她抬手指向村北墨黑的山峦,声音嘶哑破碎:“山……他们往山里去了……好多人,黑衣蒙面……还抬着……好几个大箱子……”
“山里?”叶知秋心头一凛,“可是黑风寨所在的那片山?”
阿囡茫然点头,又拼命摇头,小手死死抓着叶知秋的衣袖,指节发白。“不……不是……还有……还有些人……”她语无伦次,眼中满是惊恐,“他们……他们身上有鬼……”
“鬼?”叶知秋眉头紧锁,耐心引导道,“阿囡别怕,慢慢说,什么样的鬼?”
“一个……骷髅头的鬼……”阿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抬箱子的人走后,又来了一拨人……跟在后面,看着他们进山。领头的腰上……挂着一个白骨骷髅头……很小,像是人头骨做的……”
白骨骷髅头!
叶知秋的心骤然一沉。这个标记,他曾在稷下学宫的卷宗里见过,是“鬼冢”的徽记!
鬼冢,近年江湖上悄然崛起的神秘组织,行事诡秘,手段狠辣,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刺杀命官,贩卖违禁,无所不为。其首领号“鬼冢之主”,神龙见首不见尾。黑风寨与之相比,不过是些蟊贼草寇。
倭寇“修罗场”在前,神秘“鬼冢”在后,两股势力竟同时出现?
叶知秋思绪飞转。他原以为是倭寇与黑风寨勾结,屠村夺宝。可阿囡的话,却揭示了更深的迷局。鬼冢为何跟在倭寇之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是本就是一伙?
他倾向于前者。鬼冢之徒,向来是无利不起早的豺狼。倭寇费尽心机劫掠财物与天外陨铁,鬼冢悄然跟上,其意不言自明。
“挂骷髅头的人,往哪去了?”叶知秋的声音更低了。
阿囡小手颤抖着,指向与黑风寨相反的东边海岸线。“他们……没进山,往海边去了……那边……有船……”
一个往山,一个往海。线索在此断成两截。
叶知秋心中再无半分清晰。黑风寨是贼窝,鬼冢是狼穴,谁是真凶?或两者皆是?倭寇运财入黑风寨,合情合理。可鬼冢的出现,让水更浑了。他们若想渔利,为何不动手,反而分道扬镳?
其中必有关节他未看透。或许,这是个局,一个为追查者布下的迷魂阵。让他误以为真凶是黑风寨,而真正的要犯,早已从海上逃之夭夭。
怀中的阿囡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叶知秋轻拍她的背,目光投向跳动的火焰。火光映着他清俊的脸庞,和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凝重。
他缓缓抽出佩剑“春秋”。
剑身狭长,青光幽幽,如一泓秋水,寒气逼人。此剑乃恩师所赠,取“剑气凌云,上达春秋”之意,更寓“俯仰无愧于天地”之心。他持此剑“问道”七年,点到即止,未尝染血。
可今夜,他闻到了血的味道。不仅是这满村的血腥,更有风中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江湖人的血腥味。
他将阿囡安置在火堆旁,盖好外衫,而后起身,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村口的黑暗。
村外沙地上,几具草草掩埋的尸体旁,一道黑影正蹲着翻找什么。那人动作极快,手法娴熟,是个老手。他全神贯注,竟未察觉身后已多了一道鬼魅般的身影。
“你在找什么?”
清冷的声音,如剑锋划过冰面,骤然在黑影身后响起。
黑影全身一僵,如遭雷击!他猛地回头,只见身后三尺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青衫书生。那书生手持长剑,面沉如水,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你……你是谁?”黑影的声音沙哑干涩,透着心虚的惊骇。
“一个路过的读书人。”叶知秋的剑尖稳指他的咽喉,“你深夜在此刨坟掘墓,所为何事?”
“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黑影眼神闪烁,右手悄悄摸向腰间。
“是么?”叶知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可我瞧着,你倒更像是在找这个。”
话音未落,他左手一扬,一枚黑沉沉的铁蒺藜带着破风之声,直射黑影面门!
黑影大惊失色,想也不想,一个懒驴打滚狼狈避开。他刚一落地,右手已拔出短刀,刀光如练,反手便向叶知秋小腿削来!出手狠辣,招式阴毒,绝非寻常宵小!
叶知秋却似早有预料,不退反进,左脚尖在沙地一点,人如落叶飘起。他手中“春秋”剑在空中划过一道不可思议的圆弧,剑吟清越如龙,后发先至。
“叮!”
“叮!”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黑影只觉虎口剧震,短刀险些脱手!他眼中闪过一丝骇然,没看清对方如何出剑,只觉一股沛然剑气,沿刀身直冲经脉,半边身子都为之一麻。
高手!真正的高手!
黑影心中警铃大作,再无战意。他虚晃一刀,逼退叶知秋半步,转身便要遁入黑暗。
“想走?”
叶知秋的声音仿佛自九幽传来。他一步踏出,身影已如附骨之疽,欺近黑影身后。春秋剑不再“问道”,而是“诛奸”。剑光一闪,快逾视觉极限。
黑影只觉后心一凉,全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艰难低头,看到一截三寸长的青色剑尖自心口透出,不沾一丝血迹。
“你……究竟是……谁……”他用尽最后力气,不甘地问道。
“稷下学宫,叶知秋。”
叶知秋缓缓抽出长剑,看着黑影软软倒下。他上前在那人腰间摸索片刻,果然找到一块令牌。令牌非金非铁,入手冰凉,正面刻着狰狞的骷髅头,背面是一个小小的篆字——“冢”。
鬼冢。果然是他们的人。
叶知秋站起身,望向东方沉寂的海岸线,目光愈发深邃。他知道,黑风寨固然要去,但在此之前,必须先弄清楚鬼冢在这场屠杀中扮演了何种角色。线索,便在这片茫茫大海上。
夜风更冷,吹得他衣袂猎猎。他手中的“春秋”剑,在黑暗中静待下一次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