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剑出鞘,诛人间鬼魅

夜色如墨,泼洒在黑风山狰狞的轮廓上。山风穿过嶙峋怪石,发出呜咽般的呼号,仿佛是三日前望海村一百零八口冤魂不散的悲鸣。

一道青影,如鬼魅,贴着绝壁的阴影向上游走。叶知秋的呼吸与山风融为一体,每一次吐纳,都绵长而无声。他的手指,偶尔在垂直的岩面上如蜻蜓点水般一触,身形便如断线的纸鸢,悄无声息地拔高数丈。那身稷下学宫的青衫,在这片被罪恶浸透的黑暗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凛然。

他脑海中闪过阿囡那双盛满惊恐与哀伤的眼睛。他将那孩子藏在山脚的隐秘石洞里,留下所有的干粮和水,还有那枚母亲留下的、带着他体温的玉佩。女孩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点头,说:“阿囡等大哥哥回来。”

这句承诺,比山还重。

黑风寨的恶名,他早有耳闻。但勾结倭寇,屠村灭户,此等行径,已非“山贼”二字可以概括,而是彻底沦为了丧尽天良的畜生。空气中,除了山林的草木气息,还混杂着一丝东瀛清酒的糟香和淡淡的血腥味,像一条无形的引线,牵引着他胸中那团名为“复仇”的烈火。

他绕开了三道明哨,七处暗桩。那些自诩固若金汤的防线,在他自幼与猿猴攀援嬉戏练就的轻功面前,不过是孩童的沙堡。很快,一座风格迥异的东瀛式院落出现在视野尽头。它被高墙围起,与周遭黑风寨的粗犷建筑格格不入,仿佛一只盘踞在巢穴核心的毒蝎,正张扬着它的毒刺。

院内,灯火通明,喧嚣冲天。

叶知秋伏在院墙外一株古松的枝干上,身形与虬结的松枝融为一体,目光冷如寒潭。院中篝火熊熊,映照着一张张因纵欲和狂饮而扭曲的脸。几十名身着黑色劲装的倭寇,正与一群山贼杂处,他们狂野地撕扯着烤肉,将坛中的烈酒直接往喉咙里灌。几个被掳来的女子眼神空洞,如同被抽去魂魄的木偶,任由魔爪在身上游走。

上首主座,一个脸上纵横交错着刀疤的倭寇格外扎眼。他怀里禁锢着一个荆钗布裙的年轻女子,女子的挣扎显得那么无力。刀疤脸对此视若无睹,反而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粗糙的大手探向女子的衣襟,用力一扯,“嘶啦”一声,单薄的布料应声而裂,引来周围一片更为放肆的哄笑。

黑风寨的大当家,“笑面虎”王霸,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卑躬屈膝地向刀疤脸敬酒,脸上的谄媚,比院中的一切都更令人作呕。

叶知秋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春秋”剑上。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渴望饮血。

他闭上眼,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他此行,不仅为复仇,更要查明倭寇与那个神秘的“修罗场”究竟有何关联,以及他们费尽心机寻找的“天外陨铁”的秘密。那座位于院子东侧,由巨石砌成、有四名精锐倭寇把守的石屋,或许就是关键。

就在他盘算着如何潜入石屋时,院中陡然生变!

那被刀疤脸禁锢的女子,眼中最后的光亮彻底熄灭了。她停止了挣扎,就在刀疤脸得意地仰头灌酒的那一刻,她闪电般从发髻中抽出一根早已磨尖的银簪,用尽此生最后的力气,对准刀疤脸那只完好的右眼,狠狠刺了进去!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撕裂了夜空。刀疤脸猛地将女子推开,鲜血从指缝间狂涌而出。

院中死寂一瞬,随即被火山般的暴怒所取代。离得最近的一名倭寇咆哮着拔出倭刀,雪亮的刀锋朝着那刚刚挣扎爬起的女子当头劈落。

女子没有躲。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勾起一抹凄然的笑意。

然而,预想中的死亡并未降临。一声清脆如玉磬相击的轻响,在她的耳畔响起。

一道青影,不知何时已落在她的身前,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叶知秋伸出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那柄势大力沉的倭刀,刀锋距离女子的额头,不过三寸。任那倭寇如何涨红了脸使力,刀锋再难寸进分毫。

“叮!”

叶知秋手指一错一弹,倭刀脱手飞出,倒插入数丈外的廊柱,刀尾兀自狂颤不休。

“屠村戮民,掳掠妇孺,视人命如草芥。”叶知秋的声音很平淡,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你们,都该死。”

“杀了他!”刀疤脸用仅剩的独眼怨毒地嘶吼。

数十柄倭刀同时出鞘,刀光连成一片,如一张收紧的网,绞杀而来。

叶知秋手中的“春秋”剑,终于出鞘。没有龙吟,没有惊鸿,剑身离开鞘口时,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仿佛它本就是这夜色的一部分。

他的剑,很慢。慢得如同书案前,学子在宣纸上落下第一笔,审慎而专注。剑光如水银泻地,温柔地铺开,最先劈至的三柄倭刀,刀锋触及剑光的瞬间,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凌厉的杀势骤然凝滞。叶知秋手腕轻旋,剑脊弹出,在那三人的“神门穴”上各敲了一下。三声闷哼,三柄倭刀齐齐坠地,手筋已断。

他本想只废不杀,以“理”教化。然而,当他再次震飞一名倭寇的长刀时,身后,一股阴冷的恶风毫无征兆地袭来。一名矮壮倭寇,竟绕到他身后,手中倭刀不刺向他,而是如毒蛇吐信,直奔那个被他护在身后、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女子!

这一刀,阴狠,毒辣,旨在攻心。

那一瞬间,叶知秋身上那股温润的书卷气,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冻彻骨髓的冰冷。他胸中那股温养了十年的浩然正气,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守护无辜,是“理”!诛杀奸邪,更是“道”!

他猛地回身,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手中的“春秋”剑,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悲鸣。剑光不再温和,而是化作一道自九天垂落的雷霆!

“春秋十九式,诛奸讨逆!”

声音落下时,剑已归鞘。

那名偷袭的倭寇,身体僵在原地,从他的眉心处,一道细细的血线缓缓浮现,迅速向下蔓延。下一刻,他的身体,如同被巨斧劈开的木柴,向着两边缓缓倒下。

浓烈的血腥味,终于疯狂地弥漫开来。

叶知秋心中再无半分“教化”的念头。对向弱者挥刀的禽兽,唯一的“理”,便是“诛”!

他的身影再次动了,剑光如泼墨,杀气似狂潮。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嗤嗤”的锐响,每一次闪烁,都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雨。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往往在瞬间戛然而止。那些方才还气焰滔天的倭寇,此刻在他蕴含着雷霆之怒的剑法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

不过是几十个呼吸的功夫,庭院里,血流成河。除了叶知秋和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女子,再无一个站立之人。

剩下的几名倭寇和寨主王霸,瘫软在墙角,屎尿的腥臊气从他们胯下传来。

叶知秋持剑而立,青衫上点点殷红,宛如雪中寒梅。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尸骸,落在了那个捂着断臂、仅剩独眼的刀疤脸头领身上。

他缓步走了过去。靴子踩在被鲜血浸透的泥土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重锤敲在幸存者的心脏上。

“望海村,修罗场,陨铁。”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如同腊月的寒冰,“我来问,你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