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流民送别,粟米相赠

尘烟卷着马蹄声撞进村口时,肖琪死死按住陈默的肩膀,示意他藏得再深些。领头的楚军骑兵挥舞着长矛,马蹄踏碎了晨雾,直奔中间那棵老槐树——正是迷阵的核心劫位。“驾!冲进去搜!”骑兵嘶吼着,马身刚擦过槐树树干,就听“哗啦”一声脆响,系在枝桠上的藤条被马蹄勾断,陶罐翻落,雪白的石灰粉瞬间炸开,像团白雾裹住了马首。

“什么鬼东西!”骑兵被石灰迷了眼,惨叫着勒住缰绳,马身直立起来,将他掀翻在地。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刹车,纷纷撞在一起,长矛与弓箭散落一地。肖琪趁机拽着陈默往芦苇荡方向退,刚跑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哨——三短一长,是汉营斥候的信号!

“是自己人!”陈默眼睛一亮,扶着树干高声回应。只见树林里冲出五名身着灰袍的汉子,每人腰间都系着汉营的狼头腰牌,手里的弩箭精准地射向楚军的马腿。楚军本就乱作一团,见对方有备而来,不敢恋战,扶起受伤的同伴翻身上马,狼狈地往东南方向逃去。

“陈兄弟,可算找到你了!”领头的斥候快步走来,见陈默满身是伤,赶紧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军师怕你出事,派我们沿泗水河一路寻来。”陈默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多亏这位肖琪小兄弟,不然我早成楚狗的刀下鬼了。”他侧身让出肖琪,“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用棋谱摆阵退敌的奇才。”

斥候看向肖琪的眼神满是惊异,刚要开口,就见赵壮带着流民从山神庙跑回来,远远就喊:“肖琪小哥!楚军跑了!咱们安全了!”小芸抱着狗蛋跟在后面,看到村口的斥候,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是他们逃荒以来,第一次见到真正护着百姓的兵。

接下来的三日,肖琪跟着陈默和斥候忙活流民转移的事。汉营的援兵很快赶到,带来了粮食和医官,在山神庙旁搭起了临时营地。医官给陈默重新接了断骨,又给村里的老人孩子诊病;士兵们帮着流民修补破衣,分发粟米,没有一人拿百姓的东西,完全应了陈默说的“约法三章”。

第四日清晨,肖琪刚帮着搬完最后一袋粟米,就被小芸拉到了她的土屋。屋里的小木桌上摆着一个崭新的布包,小芸红着眼圈把布包推到他面前:“肖琪哥,这是我和王婶连夜改的衣裳。原来的太窄,我把我爹的旧袄拆了,拼在袖子和下摆上,你穿肯定合身。”

肖琪打开布包,里面是件灰蓝色的粗布短衫,袖口和下摆处缝着深褐色的补丁,针脚细密得像绣出来的。他知道小芸爹的旧袄是她最珍贵的遗物,眼眶一热:“小芸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你必须要!”小芸按住他的手,“到了汉营,总不能穿破衣裳见人。这布包也是我缝的,里面缝了个小兜,你把青铜碎片放进去,不容易丢。”

他正要说什么,屋外传来老刘头的咳嗽声。老人拄着拐杖走进来,手里提着个半旧的麻布口袋,往桌上一放:“这是村里凑的粟米,一共一袋。你别嫌少,都是大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路上饿了,就煮点粥喝,别学那些当兵的啃干饼,伤胃。”

肖琪打开口袋,里面的粟米颗颗饱满,没有一粒碎石——显然是流民们挑了又挑的好粮。他鼻子发酸,刚要推辞,就见赵壮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个烟袋锅:“肖琪小哥,这是我爹传下来的旱烟锅,铜嘴的,结实。到了汉营要是想家,就抽一口,闻着味儿就像在村里一样。”

“还有我的!”狗蛋从赵壮身后钻出来,手里攥着个用红绳系着的泥人,泥人捏得歪歪扭扭,却是照着肖琪的样子做的,额头上还点了个红点,“肖琪哥,这个给你,能辟邪!”孩子的小手沾着泥,眼神却亮得像星星。

肖琪接过泥人,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包的小兜里。他看着满屋子的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这些人跟着他吃了半年苦,却把最珍贵的东西都给了他——小芸的旧袄、老刘头的粟米、赵壮的烟锅、孩子的泥人,每一样都重得像块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都愣着干啥?”老刘头把烟袋锅往肖琪手里塞,“快去村口吧,陈军爷和斥候都等着了。咱们肖家村的娃去当谋士,得风风光光地送!”肖琪点点头,跟着众人往村口走。土屋群的路上,流民们都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妇人递来绣着艾草的鞋垫,有老人塞来晒干的野果,还有年轻人把自己唯一的一把镰刀塞给他,说“路上遇着野兽能防身”。

村口的老槐树下,陈默和斥候已经备好马匹。看到肖琪被流民簇拥着走来,陈默翻身下马,郑重地对着流民们拱手:“诸位放心,我陈默以项上人头担保,定会护着肖琪小兄弟,让他在汉营有出息。等平定了楚地,我亲自送他回来探望大家。”

“陈军爷言重了。”老刘头上前一步,把肖琪拉到身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却还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肖琪啊,到了汉营要守规矩,多听陈军爷的话,少跟人起争执。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报咱们肖家村的名号——虽然咱们是流民,可也不是好惹的!”

“还有!”赵壮挤过来,嗓门洪亮,“要是军师敢给你小鞋穿,你就跟他摆棋谱,赢到他服为止!咱们肖琪小哥的棋技,天下第一!”流民们都笑起来,笑声里却带着哽咽。小芸站在人群后,用袖口擦着眼泪,见肖琪看过来,赶紧露出个笑容,挥手说:“肖琪哥,常写信回来!”

肖琪刚要翻身上马,就见村口的小路上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张地主。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绸缎褂子,手里捧着个油纸包,走到肖琪面前,腰弯得像棵被压弯的稻穗:“肖琪小哥,以前是我糊涂,不该跟流民抢水源,更不该勾结楚狗的探子。这是我家仅剩的一块桂花糕,是我婆娘生前做的,一直没舍得吃,你带着路上当点心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以前对流民凶神恶煞的地主,会来给肖琪送行。肖琪看着他手里的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还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他知道张地主的婆娘去年冬天冻饿而死,这块桂花糕对他来说,比性命还重要。

“张叔,”肖琪翻身下马,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您要是不嫌弃,等汉营安定了,就带着村里的佃户去营地,那里有粮吃,有地种。”张地主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颤抖着把油纸包塞进肖琪手里:“谢谢你,肖琪小哥……谢谢你不记仇。”

肖琪转身,对着所有流民深深鞠躬,从额头到膝盖,弯得笔直。“诸位叔伯婶娘,兄弟姊妹,”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肖琪今日去汉营,不是为了当谋士,是为了让天下再没有流民,让孩子们都能吃饱饭,让老人们都能安稳睡觉。等我回来,一定带着汉营的兵,把楚狗赶跑,让咱们肖家村的人,都能回到自己的家!”

“好!我们等你回来!”流民们齐声高喊,声音震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狗蛋举着泥人跳起来:“肖琪哥,我等你回来教我摆阵!”小芸捂着嘴,眼泪却还是从指缝里流出来,跟着众人一起喊:“等你回来!”

肖琪把桂花糕放进布包,翻身上马。陈默也跨上马背,对着流民们拱手致意。斥候们牵着马跟在后面,队形整齐。肖琪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那是他摆阵退敌的地方,也是他和流民们相依为命的见证;看了一眼小芸手里的草药包,看了一眼老刘头佝偻的背影,看了一眼孩子们挥舞的小手。

“走了!”他轻喝一声,双腿夹紧马腹。马匹嘶鸣一声,沿着泗水河的土路往前跑去。肖琪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有三十多双眼睛在看着他,有三十多颗心在盼着他。布包里的粟米沉甸甸的,青铜碎片的暖意透过布料传来,混着桂花香和草药香,成了他路上最珍贵的行囊。

土路两旁的芦苇荡在风中摇曳,像流民们挥舞的手臂。肖琪摸着怀里的泥人,想起了祖父的话:“棋道不止于守护,更在于开拓。”以前他守护的是肖家村的三十多口人,现在他要去开拓一个没有战乱、没有流民的天下。陈默策马跟在他身边,指着前方的炊烟说:“前面是吕家村,咱们可以在那歇脚,吃点热乎饭。”

肖琪点点头,目光投向远方。晨雾渐渐散去,太阳升了起来,把土路照得金光闪闪。他不知道前路会遇到什么,不知道汉营的军师会不会赏识他的棋技,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现“回来”的承诺。但他知道,布包里的每一粒粟米,每一针线,每一缕香气,都在推着他往前走——为了流民们的期盼,为了祖父的嘱托,也为了“守护天下苍生”的棋道。

马匹越跑越快,泗水河的水声渐渐远了,肖家村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肖琪握紧了手里的烟锅,铜嘴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像老刘头拍在他肩上的力道。他深吸一口气,迎着朝阳继续前行,前路漫漫,却满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