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时,泗水河旁的土路上出现了吕家村的轮廓。肖琪勒住马缰,看着前方炊烟袅袅的村落,刚要开口说歇脚的事,身侧的斥候头领李伍突然抬手示意:“陈兄弟,肖小哥,停一下。”五名斥候纷纷勒马,形成一个半圆警戒圈,李伍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军师亲写的竹牌,“军师临行前有密令,让我带弟兄们去探查东南方向楚军粮道,不能随你们去沛县了。”
陈默也跟着下马,接过竹牌一看,上面刻着“粮道为要”四个字,还有军师专属的印记。“粮道事关重大,确实耽误不得。”他拍了拍李伍的肩膀,“路上小心,楚军游骑近来查得紧。”李伍点点头,回身让弟兄们卸下两匹备用马的马具,又从行囊里掏出两罐金疮药、一袋干粮和一把短匕:“这两匹马脚力好,给你们留着;短匕防身,金疮药比小芸姑娘的草药更顶得住外伤。”
肖琪看着斥候们麻利地收拾行装,忍不住问:“李头领,就你们五人去探粮道,会不会太险?”李伍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弩箭:“我们斥候营最擅长单打独斗,放心。倒是你们,”他看向陈默的伤腿,“吕家村有个老医官,能治骨伤,你们去那歇半天,把腿再调理下。”说完翻身上马,对着弟兄们喝了声“走!”,五匹马蹄声渐远,很快消失在芦苇荡尽头。
肖琪和陈默牵着马往吕家村走,刚到村口外的老榆树下,陈默就疼得皱起眉——刚才骑马颠簸,重新接好的断骨又隐隐作痛。“歇会儿吧,”肖琪扶着他坐在树荫下,把李伍留下的金疮药和小芸给的草药膏混在一起,“李头领说村里有老医官,等会儿去请他看看,咱们再赶路也不迟。”他一边揉着药膏,一边扫过土路两端,路面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两侧长满半人高的酸枣丛和灌木丛,远处芦苇荡“沙沙”作响,透着几分诡异。
“这路看着不太平,”肖琪指尖划过路边的泥痕,“你看这脚印——三个不同的鞋印,一个粗重,像是壮汉;一个瘦长,脚步偏轻;还有一个又短又宽,该是矮胖的。脚印往村里去了,却没见人出来,说不定是在附近埋伏。”陈默扶着树干站起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泥痕新鲜,显然是半个时辰内留下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怕是劫道的散匪,这年月,不少败兵混在流民里当劫匪。”
他刚说完,土路前方突然传来一声粗喝:“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三道黑影从路边的灌木丛里跳出来,一字排开挡在路中间。肖琪定睛一看,果然是三个汉子——领头的壮汉赤裸着上身,胸口有一道刀疤,手里握着根碗口粗的木棍;左边是个瘦高个,手里攥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右边的矮胖子则扛着个麻袋,腰间别着把砍柴刀,脸上满是横肉。
“是劫道的!”陈默下意识地想去摸腰间的佩剑,却摸了个空——上次遇袭时佩剑早就断了。他刚要起身,就被肖琪按住肩膀,对方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你腿伤没好,不能硬拼。这三人站位松散,中间空当大,像是没练过章法的散匪。”
刀疤壮汉见两人没动,提着木棍上前两步,目光死死盯着树墩上的布包:“看你们穿着不像流民,这包里装的啥?是粟米还是铜钱?赶紧交出来,饶你们不死!”瘦高个也跟着起哄:“识相点!我大哥可是杀过楚军的狠角色,惹恼了他,把你们扔去喂河里的鱼!”
陈默刚要开口呵斥,肖琪突然抢在前面,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三位好汉饶命!我们就是普通百姓,这包里就一袋粟米,是家里老人孩子的口粮,求你们高抬贵手!”他一边说,一边故意把布包往身后藏了藏,眼神里满是“害怕”。
矮胖子眼尖,早就看清布包的轮廓,扛着麻袋就往前冲:“一袋粟米也是粮!给我拿来!”肖琪“吓得”往旁边一躲,布包“不小心”掉在地上,袋口的绳结松了些,几颗饱满的粟米滚了出来。刀疤壮汉看到粟米,眼睛都亮了——这年月,半袋好粟米比铜钱还金贵。
“原来真是粟米!”他提着木棍逼近两步,“把袋子捡起来给我!再把身上的衣裳脱了,说不定里面还藏着铜钱!”陈默气得浑身发抖,刚要挣扎着起身,就被肖琪用眼神制止了。肖琪慢慢弯腰去捡布包,手指悄悄摸到地上的一块尖石,心里快速盘算着——土路中间的深沟是“楚河”,两侧的灌木丛是“兵障”,前方三丈处有个土坡,坡度陡峭,正是“绝地反击”的好位置。
“好汉息怒,粟米给你们就是!”肖琪抱着布包往前走了两步,突然脚下一“滑”,身体往旁边的灌木丛倒去,怀里的布包也跟着飞了出去,“哗啦”一声,一袋粟米全撒在了灌木丛里。金黄色的粟米滚得满地都是,钻进了灌木丛的缝隙中。
“你他娘的干什么!”刀疤壮汉气得大骂,刚要冲过去,就见矮胖子已经扑向了灌木丛:“粟米!别让粟米跑了!”他蹲在地上,伸手往灌木丛里抓粟米,肥大的屁股撅得老高。瘦高个也急了,挥舞着短刀喊:“大哥,快捡啊!这粟米够咱们吃好几天了!”
刀疤壮汉犹豫了一下,看着满地的粟米,终究还是抵不住诱惑,提着木棍也往灌木丛走去。肖琪趴在地上,眼角的余光看到三人都凑到了灌木丛旁,矮胖子甚至因为着急,半个身子都钻进了从里,立刻对着陈默低喝:“走!”
陈默早有准备,借着肖琪的力气一跃而起,两人朝着前方的土坡狂奔。刀疤壮汉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顿时怒不可遏:“好小子,敢耍老子!追!”他刚要迈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矮胖子的惨叫:“啊!我的脚!”原来矮胖子钻得太深,裤腿被灌木丛的尖刺勾住,一着急反而摔了个四脚朝天,压得灌木丛“咔嚓”作响。
“废物!”刀疤壮汉骂了一句,刚要绕过灌木丛,就见肖琪突然回身,将手里的尖石狠狠砸了过来。尖石带着风声直奔他的面门,刀疤壮汉赶紧偏头躲开,尖石却砸在了他旁边的瘦高个额头上,疼得对方“哎哟”一声,短刀都掉在了地上。
“别管石头了!快追!”刀疤壮汉推开瘦高个,朝着土坡跑去。可刚跑两步,就被地上的粟米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原来肖琪撒粟米时故意留了些在土路中间,刚好是通往土坡的必经之路。瘦高个也跟着滑倒,两人滚作一团,等爬起来时,肖琪和陈默已经跑到了土坡半山腰。
“往哪跑!”刀疤壮汉怒吼着往上冲,可土坡坡度陡峭,又有不少碎石,他刚跑几步就气喘吁吁。肖琪站在半山腰,弯腰捡起几块碎石,对着追来的两人砸下去:“这土坡就是棋盘的‘险位’,你们往上冲就是自寻死路!”陈默也学着他的样子捡石头,虽然腿伤影响发力,却也砸得两人不敢贸然上前。
“大哥,不行啊!这坡太陡了,咱们冲不上去!”瘦高个扶着膝盖喘气,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矮胖子也终于从灌木丛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哭丧着脸说:“大哥,粟米都嵌在灌木丛里了,捡不出来多少,还不如算了……”
刀疤壮汉看着半山腰的两人,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粟米,气得把木棍往地上一摔:“算你们狠!下次别让老子再遇到你们!”他瞪了肖琪一眼,带着两个手下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骂,声音渐渐消失在灌木丛后。
肖琪和陈默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土坡上大口喘气。陈默看着肖琪,眼里满是佩服:“你这小子,真是神了!撒粟米引他们去灌木丛,留粟米滑他们的脚,再用土坡挡着,一套下来跟摆阵似的,比营里的斥候还会算计!”
肖琪擦了擦额头的汗,从怀里掏出那个歪歪扭扭的泥人,见泥人没摔坏,才放心地笑了:“这都是棋谱里的道理。”他指着土路和灌木丛,“那三个汉子站的位置是‘散位’,不成章法;灌木丛是‘堵位’,能困住他们的脚步;土坡是‘高顺位’,咱们站在上面占尽优势。就像下棋时,先弃子引敌,再用险位堵路,最后居高临下,敌人自然就退了。”
“棋谱还能这么用?”陈默越听越惊讶,“军师常说‘兵者如棋’,我以前还不明白,今天看你这么一弄,才算真的懂了。要是你早生几年,跟着沛公打天下,说不定比韩信将军还会用兵!”肖琪只是笑了笑,把泥人放回布包——刚才情急之下,他把布包也带上来了,虽然粟米撒了不少,但小芸缝的布包和里面的信物都还在。
“咱们得赶紧走,”肖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刚才动静太大,万一引来楚军游骑,就麻烦了。”陈默点点头,在肖琪的搀扶下慢慢走下土坡。两人重新翻上李伍留下的马,刚要往吕家村去,陈默突然指着土路前方:“你看,那是什么?”
肖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土路尽头的岔路口,有几个黑影一闪而过,服饰像是楚军的游骑。“不好,是楚军!”他勒紧马缰,“不能去吕家村了,李头领说过东边有片林地,先去那躲躲!”陈默也认出了楚军服饰,赶紧调转马头:“听你的!林地地势复杂,他们不好搜!”两人催马前行,马蹄声在土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走了约莫一刻钟,路边的灌木丛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了几户人家的轮廓,正是吕家村。可刚到村口,就见几个村民背着包袱往村外跑,脸上满是慌张。“老乡,怎么了?”肖琪勒住马,拦住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老汉看了他们一眼,急急忙忙地说:“别进村了!楚军的游骑刚过去,说是要搜捕汉营的逃兵,咱们得赶紧躲躲!”
肖琪和陈默脸色同时一变。陈默是汉营士兵,要是被楚军游骑抓住,肯定没好下场。“不能进村了!”陈默立刻调转马头,“往东边走,那边有片林地,能暂时躲躲。等天黑了再赶路,到沛县就安全了。”肖琪也赶紧跟着调转方向,两人骑着马往东边的林地跑去。身后的吕家村渐渐远了,夕阳也慢慢沉到地平线以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地里的树木越来越密,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让这夜色更添了几分凶险。肖琪摸了摸怀里的青铜碎片,碎片的暖意再次传来,像是在提醒他——前路不仅有楚军的威胁,还有更多未知的危险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