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林地落叶的“沙沙”声,与远处隐约的狼嚎交织在一起。肖琪紧攥缰绳,借着朦胧月光辨认方向——李伍临走前提过,这片林地深处有座废弃的山神庙,是过往行人常歇脚的地方。陈默伏在马背上,右腿的疼痛让他额头渗满冷汗,却仍强撑着提醒:“慢些!楚军游骑可能会搜林,马蹄声别太响。”
肖琪轻拽马缰,两匹马放慢脚步,像两道影子穿梭在树林间。又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突然出现一道残破的土墙,墙头爬满枯藤,隐约能看到“山神庙”三个模糊的刻字。“是这儿了!”肖琪眼睛一亮,翻身下马后,先扶陈默落地,再提着短匕绕庙探查一圈——庙门虚掩,墙角只有几堆风干的马粪,没有新鲜的脚印,显然近期没人来过。
“安全。”肖琪推开庙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庙里的神像早已残破,半边脸塌落,露出里面的泥胎,供桌积着厚厚的灰尘,桌脚散落着几根枯草。陈默扶着墙走到供桌旁坐下,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先生火,一来驱寒,二来防野兽。”肖琪点点头,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这是李伍留下的,火绒很干燥,“咔嚓”一声就点燃了。
他捡了些干燥的树枝堆在神像前,火苗窜起,映亮了整个破庙。肖琪借着光打量四周,发现供桌下藏着一捆半干的干草,正好铺在地上当褥子。“你先歇会儿,我给你换药。”肖琪从布包里掏出李伍留下的金疮药,又拿出小芸缝的干净布条,蹲在陈默面前,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腿上的绷带。
伤口已经结痂,只是有些红肿。肖琪用随身携带的清水沾湿布条,轻轻擦拭伤口周围,陈默疼得攥紧了拳头,却没哼一声。“陈军爷,”肖琪一边涂药一边问,“汉营里真的不管出身,有本事就能当大官吗?”他想起老刘头说的“出息了才能帮大家”,心里对汉营的好奇又多了几分。
陈默笑了笑,靠在神像底座上,语气里满是自豪:“那可不!沛公最不看重出身了。就说我们狼头营的伍长王二,以前是个杀猪的,因为力气大,打仗敢冲,沛公亲自提拔他当伍长,还赏了他两匹布!”他顿了顿,看着火苗,眼神越发郑重,“沛公常说,‘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贵族的天下’,不管你是流民、屠夫还是书生,只要有本事,肯为百姓做事,他就重用你。”
“那汉营里的编制是咋样的?”肖琪缠好绷带,坐在火堆旁,顺手添了根树枝。陈默掰着手指解释:“主要分三大营——步兵营、骑兵营和传信营。步兵营人最多,是主力,分前锋、中军和后卫,前锋负责冲锋,中军稳住阵脚,后卫保护粮草;骑兵营机动性强,主要用来侦查和偷袭,像李伍他们斥候,就归骑兵营管;传信营最关键,专门传递军情,不管刮风下雨,都得把信送到,沛公对传信卒最客气,每次见到都要问两句冷暖。”
“传信卒这么重要?”肖琪想起之前陈默带军报被追杀的事,“要是传信卒被截杀了咋办?”陈默往火堆里扔了块木柴,火星溅起:“所以传信卒都要学暗号,还会带假信迷惑敌人。上次有个传信卒被楚军抓住,宁死不说真信藏在哪,最后咬舌自尽了。沛公知道后,亲自去他家乡,给了他爹娘十石粮,还说‘这是汉营的英雄’。”
肖琪心里一震,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将军——会为一个小兵亲自送粮,还称他为英雄。祖父以前说过,好的君王会“惜民如子”,沛公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那……步兵营打仗的时候,也像摆阵一样吗?”他想起自己用棋谱摆阵退敌的事,忍不住问。
“当然!”陈默来了精神,坐直身子,“军师每次打仗前,都会画阵图,步兵按阵图站位,就像棋盘上的棋子。上次和楚军在芒砀山打仗,军师摆了个‘雁形阵’,步兵排成像大雁翅膀一样的队形,把楚军包抄了,打得他们落花流水!”他看着肖琪,眼里满是期待,“你要是去了汉营,肯定能帮军师摆阵,你的棋谱比阵图还灵活,到时候立了功,沛公说不定会亲自见你!”
“沛公真的会见我这样的流民?”肖琪有些不敢相信,他想起以前见过的官吏,对流民非打即骂,更别说亲自接见了。陈默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会!去年有个流民给沛公提了个种粮的法子,沛公不仅见了他,还让他当农官,专门教百姓种高产的粟米。现在那流民管辖的地界,百姓都能吃饱饭,没人再逃荒了。”
肖琪摸了摸怀里的青铜碎片,碎片带着淡淡的暖意,像是在回应他的心情。他想起祖父临终前说的“棋道守护天下”,或许去汉营,跟着沛公,真的能实现这个愿望。“陈军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藏在心里的问题,“汉营里……有黑衣人吗?就是那种穿着黑衣裳,行事很隐秘的人。”
陈默愣了一下,皱着眉想了半天:“黑衣人?没见过啊。汉营的士兵都穿灰袍,将领穿铠甲,谋士穿青衫,没见过穿黑衣裳的。怎么突然问这个?”肖琪低下头,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轻声说:“没什么,就是以前见过一些黑衣人,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有点好奇。”他没说黑衣人追杀他和周伯的事,也没说青铜碎片,这秘密还不能轻易透露。
陈默也没多问,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往火堆里添了些柴,看着火苗映在肖琪脸上,突然说:“其实我以前也看不起流民,觉得你们只会逃荒要饭。直到遇到你,遇到肖家村的人,我才知道,流民里藏着真英雄。”他想起小芸递药膏时的真诚,老刘头凑粟米时的郑重,心里满是暖意。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想保护身边的人。”肖琪捡起一根细树枝,在地上画起棋盘的轮廓,“就像下棋,每个棋子都有自己的位置,流民不是没用的弃子,只是没找到合适的位置而已。”陈默看着地上的棋盘,突然笑了:“你这话说得好!沛公就是想给天下人找个合适的位置,让流民有地种,让士兵有仗打,让百姓能安稳过日子。”
两人聊到深夜,火堆渐渐小了下去。肖琪靠在供桌旁,看着陈默已经睡着,呼吸均匀,显然是这些天来第一次睡安稳觉。他摸出怀里那个歪歪扭扭的泥人,借着微弱的火光,看着泥人额头上的红点,想起了肖家村的流民们——他们应该已经安全转移到汉营地界了吧?小芸应该不用再担心孩子们饿肚子了吧?
他又摸了摸青铜碎片,碎片上的棋线在火光下隐约可见,像是一张无形的棋盘,铺展在这乱世之中。祖父说过,这碎片是“弈天阁”的目标,而“弈天阁”的人,穿的就是黑衣裳。汉营里没有黑衣人,那“弈天阁”会和楚军有关系吗?他们找青铜碎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在肖琪脑海里盘旋,他却不敢深想。他把泥人和碎片放回布包,靠在供桌旁闭上眼睛。破庙外的狼嚎声越来越远,偶尔有风吹过庙门,发出“吱呀”的声响。他知道,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到了沛县,就能见到汉营的军师,就能真正开始用棋技守护百姓的日子。
不知过了多久,肖琪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睛,握紧了身边的短匕——是庙门被风吹开了,月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松了口气,刚要闭眼,就看到影子里似乎有个东西在动。他凑近一看,原来是只野兔子,大概是被火堆的余温吸引,钻进了破庙。
野兔子看到肖琪,吓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肖琪笑了笑,从布包里掏出仅剩的半块干粮,掰成小块放在地上。野兔子犹豫了半天,终于慢慢凑过来,叼起干粮跑回了草丛。肖琪看着它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这乱世里,连小动物都在努力活下去,更何况是人呢?
天快亮时,陈默也醒了。他活动了一下右腿,惊喜地说:“这金疮药真管用!腿不那么疼了,今天应该能骑马赶路了。”肖琪点点头,收拾好布包,熄灭了火堆的余烬——不能留下烟火的痕迹,万一楚军游骑搜查到这里就麻烦了。
两人走出破庙,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林地里的雾气还没散,带着淡淡的湿气。陈默指着前方的山路:“从这儿翻过山,再走大半天就能到沛县了。军师肯定在营里等着我们,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让他见见你的棋技了!”肖琪笑了笑,翻身上马——他也迫不及待想见到那个能把阵图和棋谱联系起来的军师了。
两匹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山外跑去。雾气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树林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肖琪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残破的山神庙,它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见证了一夜的谈心与安宁。他知道,这只是赶路途中的一个小插曲,前路还有更长的路要走,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他——或许是楚军的埋伏,或许是“弈天阁”的追踪,或许是汉营里未知的考验。
但他不再害怕。怀里的泥人带着流民们的期盼,青铜碎片带着祖父的嘱托,陈默的话带着汉营的希望,这些都化作了他前进的力量。他握紧缰绳,迎着朝阳加快了速度,马蹄踏过沾满露水的草地,溅起细碎的水珠,像是在为他的前行喝彩。沛县越来越近,汉营越来越近,那个用棋技守护天下的梦想,也越来越近了。
翻过山脊时,肖琪突然指着前方的村落问:“陈军爷,那是什么村?”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脚下有个小小的村落,炊烟袅袅,田地里似乎有农人在劳作。“那是李家坳,”陈默说,“以前我路过过一次,村里人种粟米很厉害。咱们可以去村里买些干粮,补充一下物资,再接着赶路。”肖琪点点头,催马往李家坳跑去,他没注意到,布包里的干粮已经所剩无几,而前方的村落里,正藏着一场意想不到的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