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李家坳的村口石碾时,肖琪突然勒住缰绳——布包撞在腰间,传来的触感轻得发飘。他翻身下马,解开布包一看,里面只剩下小半块干硬的饼子,昨夜给野兔子喂了半块,如今连两人一顿的口粮都不够了。“陈军爷,粟米和干粮都快没了。”肖琪捏着饼子,眉头皱了起来。
陈默也跟着下马,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凝重:“按理说村里该有粮铺,咱们去问问。”两人牵着马往村里走,土路上散落着金黄的粟米壳,田埂边的稻草人歪歪斜斜地插着,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愁眉苦脸地看着地里的庄稼。“老乡,请问村里有粮铺吗?”陈默拦住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
老汉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满是皱纹,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粮铺?去年楚军过境,把粮铺抢空了,掌柜的也跑了。你们是外乡人吧?要借粮?难啊,今年雨水少,粟米长得稀,自家吃都紧巴。”他说着往田里努了努嘴,“你看这草长得比粟米还高,人手不够,除不完啊!”
肖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田里的粟苗稀稀疏疏,杂草却长得半人高,把粟苗都压得弯了腰。“老伯,我帮你除杂草,能不能换点粟米?”肖琪突然开口,他从小跟着祖父种过地,除杂草的活计熟得很。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也帮忙!我们力气大,半天就能除完一亩地。”
老汉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两人:“你们真愿意帮着除?我叫李伯,家里有三亩地,要是能除完,我给你们装半袋粟米!”“不用半袋,够我们路上吃到沛县就行。”肖琪说着就卷起袖子,从布包里掏出短匕,用刀鞘削了根结实的树枝当锄头。陈默也不含糊,把马拴在田埂的老槐树上,跟着李伯去拿工具。
李伯的田在村东头,紧邻着泗水河的支流,本是块肥地,却因杂草丛生显得破败。“这草叫‘米蒿’,根扎得深,还抢粟米的养分。”李伯递给陈默一把生锈的锄头,“以前村里有二十多户人家,去年楚军抓了十几个壮丁,剩下的都是老弱,根本除不完草。”
肖琪没说话,拿着树枝蹲下身,仔细观察着田地的布局——三亩地呈长方形,像个规整的棋盘,粟苗长在“星位”“天元”的位置,杂草则填满了“小目”“高目”的空隙。他突然想起棋谱里的“填子占空”,心里有了主意:“李伯,咱们分区域除!把田地分成九块,像棋盘一样,一块一块清,这样不会漏除。”
李伯愣了一下:“棋盘?啥棋盘?”肖琪用树枝在田埂上画了个九宫格:“您看,这是‘九宫阵’,咱们每人负责三块,从中间往四周除,杂草就像‘对方棋子’,咱们把它们‘提掉’,粟苗就能好好长了。”陈默凑过来看了一眼,恍然大悟:“这跟军师摆阵一个道理!分区域推进,效率高!”
李伯半信半疑地跟着肖琪的划分,开始除杂草。肖琪专挑杂草密集的地方下手,树枝削得锋利,一挖一个准,还能避开粟苗的根系;陈默力气大,锄头抡得虎虎生风,转眼就清出一片空地。两人配合默契,不到一个时辰,中间的“天元”区域就清干净了。
歇脚时,李伯给两人递来粗瓷碗,里面盛着清凉的井水:“后生,你这法子真管用!比我们瞎除快多了!”肖琪喝着水,看向陈默:“陈军爷,你刚才说沛公派农官教百姓种粮,是不是真的?”陈默刚要开口,李伯就抢着说:“是真的!去年沛公派来个农官,也是个流民出身,教我们‘密植法’,还说粟米要跟豆子轮种,地力才不会亏。”
“那农官还说,”李伯放下碗,眼神里满是感激,“沛公说了,今年受灾的村子,赋税全免,要是收成实在不好,汉营还会拨粮救济。不像楚军,只会抢粮抓壮丁,去年我儿子就是被楚军抓走的,至今没消息。”说到这里,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肖琪心里一沉,想起了肖家村的流民,要是没有沛公的救济,他们恐怕也活不到现在。“李伯,您放心,”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汉营打败楚军,您儿子肯定能回来。我们狼头营就有个士兵,被楚军抓了三年,去年跟着我们打回来,还跟家人团聚了。”
李伯点点头,抹了抹眼睛:“我信沛公!去年农官来的时候,带着汉营的士兵,帮我们修水渠,没要我们一粒粮,还把自己的干粮分给孩子吃。这样的军队,才是百姓的军队啊!”肖琪听着,心里对汉营的向往又深了一层——祖父说的“仁政”,大概就是这样吧。
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三亩地的杂草终于除完了。粟苗重新挺直了腰杆,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李伯看着自家的田地,笑得合不拢嘴:“后生,你们真是我的救命恩人!走,跟我回家,我给你们装粟米!”他拉着肖琪和陈默,往村里的土屋走去。
李伯的土屋在村西头,院子里晒着半干的粟穗,墙角堆着几个陶罐。进屋后,李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半旧的米缸,刚要舀粟米,就被肖琪拦住了:“李伯,够我们吃到沛县就行,不用多装。”“不行!”李伯瞪了他一眼,“你们帮我除了草,这粟米肯定能多收两石,这点粟米算啥!”
他舀了满满一麻布口袋粟米,又从灶台上拿起两个烤红薯,塞到肖琪手里:“这红薯是今早刚烤的,还热乎着,路上当点心。”肖琪刚要推辞,就看到屋角的小桌上摆着一个残破的木棋盘,棋盘中间裂了一道大缝,边角也磨损得厉害。“李伯,您也下棋?”肖琪指着棋盘问。
李伯的眼睛亮了起来:“是啊!以前村里老人没事就凑在一起下棋,这棋盘是我爹传下来的,去年楚军来了,被他们踩裂了,一直没修好。”肖琪放下布包,走到桌前,仔细看了看棋盘的裂缝:“这裂缝能修,您家有细藤和木胶吗?”
“有!有!”李伯赶紧从墙角的篮子里拿出细藤和一罐木胶——木胶是用松香和兽皮熬的,农家常用它粘农具。肖琪先把裂缝清理干净,涂上木胶,再用细藤沿着裂缝缠绕,缠到紧密处,还用指甲掐出细小的绳结,固定得严严实实。“这样还不够,”他从怀里掏出青铜碎片,用碎片的边缘轻轻刮了些木屑,填在裂缝里,“木屑能让木胶粘得更牢。”
陈默和李伯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青铜碎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肖琪的动作专注而轻柔,仿佛在摆弄一件稀世珍宝。半个时辰后,肖琪松开手,原本残破的棋盘焕然一新,裂缝被细藤和木屑填满,还隐约形成了一道棋盘上的“楚河汉界”。
“好!好啊!”李伯激动地拍着手,拿起棋盘仔细端详,“比没裂的时候还结实!后生,你这手艺真绝了!”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副用石子磨成的棋子:“这棋子配你修的棋盘,正好!你拿着,路上解闷!”
肖琪连忙推辞:“李伯,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棋盘是您爹的遗物,我们不能要。”“不是给你们棋盘,是给你们棋子!”李伯把棋子塞进他手里,“我老了,眼睛花了,也没人跟我下棋了。你拿着,到了汉营,跟军师下棋,说不定还能赢他!”
陈默在一旁笑着说:“李伯,您可别小看他,他用棋谱摆阵退过楚军呢!到了汉营,军师肯定要跟他对弈几局。”李伯惊讶地张大了嘴:“真的?那你可得给咱们流民争口气!让沛公知道,流民里也有能人!”
两人谢过李伯,牵着马往村外走。肖琪摸了摸怀里温热的烤红薯,又看了看布包里沉甸甸的粟米和石子棋子,心里满是暖意。“你看,”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帮人就是帮自己。要是咱们刚才没帮李伯除杂草,现在还不知道去哪找粮呢!”
肖琪点点头,想起了肖家村的流民们——帮小芸摘草药,小芸给了他珍贵的草药膏;现在帮李伯除杂草、修棋盘,得到了粟米和棋子。“祖父以前说,‘棋道即人道,落子需向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他轻声说。
两人翻身上马,刚出村口,就看到几个老农站在田埂上挥手:“后生,到了汉营,替我们给沛公带句话,就说李家坳的百姓谢谢他!”肖琪和陈默勒住马,回身拱手:“一定带到!”马蹄声响起,两人朝着沛县的方向跑去,身后的欢呼声渐渐远了。
两人翻身上马,刚出村口不远,肖琪突然勒住缰绳,回头看向李伯的田地——风一吹,清过杂草的粟苗齐刷刷地晃动,像一片绿色的波浪。“陈军爷,你看,”他指着田地,“这样一来,粟苗能充分晒到太阳,再下场雨,收成肯定差不了。”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笑着点头:“你这不仅是帮他除杂草,更是帮他保收成啊。李伯说的没错,你这本事,到了汉营肯定大有用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肖琪突然听到身后有马蹄声,回头一看,竟是李伯骑着一头老黄牛追了上来,手里还提着个布包。“李伯,您怎么来了?”肖琪勒住马,惊讶地问道。李伯翻身下牛,喘着粗气把布包递过来:“这里面是些晒干的野菜和腌菜,路上就着粟米吃,顶饿。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是我泡的草药酒,治跌打损伤的,陈军爷腿伤没好,喝点能舒服些。”
肖琪眼眶一热,推辞道:“李伯,您留着自己用吧,我们已经拿了您不少粟米了。”“拿着!”李伯把布包和陶罐塞进他手里,“你们帮我保住了三亩地的收成,这点东西算啥?再说这草药酒是我自己采的草药泡的,不值钱。”他又看向陈默,郑重地说:“陈军爷,到了汉营,一定要让肖琪兄弟好好施展本事,咱们流民的希望,就寄托在这样的能人身上了。”
陈军爷用力点头:“李伯放心,我一定向军师举荐肖琪兄弟!等将来打败了楚军,我亲自带他回来看您,看看您的粟米收成!”李伯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我等着那一天!”他牵着老黄牛往回走,走几步就回头挥挥手,直到身影消失在路的拐角。
肖琪摸着怀里温热的陶罐,心里满是感动。“你看,”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真心帮人,人也会真心待你。沛公常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就是这个道理。汉营能有今天的势头,靠的就是对百姓好,百姓才愿意跟着咱们。”肖琪点点头,打开布包闻了闻,晒干的野菜带着淡淡的清香,腌菜的咸香也扑鼻而来——这都是李伯一点一点攒下的,比金银珠宝还珍贵。
两人继续赶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一片瓜田,瓜藤上结着几个小小的甜瓜。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愁眉苦脸地看着瓜藤。肖琪勒住马,看出瓜藤有些枯萎,显然是缺水了。“老伯,您这瓜藤是缺水了吧?”他翻身下马,走到田埂边。老农抬起头,叹了口气:“是啊,河里的水太远,我年纪大了,挑不动水,眼睁睁看着瓜藤蔫了。”
肖琪看了看远处的小河,又看了看瓜田,心里有了主意:“老伯,我帮您挑水浇地吧!”他从马背上取下李伯给的布包,放在田埂上,又对陈默说:“陈军爷,您在这儿歇会儿,我去去就回。”陈默点点头:“小心点,别累着。”肖琪拿起老农身边的水桶,快步走向小河,打水、挑担,动作熟练,显然是经常干农活的。
老农看着肖琪忙碌的身影,眼眶有些湿润:“后生,谢谢你啊!这年月,肯帮陌生人干活的人不多了。去年楚军路过,不仅抢了我的瓜,还把我的水桶砸了,要不是汉营的士兵帮我修好了水桶,我这瓜田早就荒了。”肖琪挑着水回来,笑着说:“老伯,汉营的兵都是好人,我们也是汉营的,帮您是应该的。”
浇完瓜田,肖琪累得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老农非要塞给他一个甜瓜:“后生,这瓜虽然小,但很甜,你尝尝。”肖琪推辞不过,接过甜瓜,掰成两半,递给陈默一半:“陈军爷,您尝尝。”两人坐在田埂上吃着甜瓜,甜汁顺着嘴角流下,心里也甜甜的。老农看着他们,突然说:“你们是去沛县吧?前面的山路不好走,天黑前肯定到不了,前面不远有座破庙,能遮风挡雨,你们可以去那儿歇脚。”